水浒传
1 读第五书才子法 1
大凡读书，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。如《史记》须是太史公一肚皮宿怨发挥出来，所以他于《游侠》《货殖传》特地着精神。乃至其余诸记传中，凡遇挥金杀人之事，他便啧啧赏叹不置。一部《史记》，只是“缓急人所时有”六个字，是他一生著书旨意。《水浒传》却不然。施耐庵本无一肚皮宿怨要发挥出来，只是饱暖无事，又值心闲，不免伸纸弄笔，寻个题目，写出自家许多锦心绣口，故其是非皆不谬于圣人。后来人不知，却于《水浒》上加“忠义”二字，遂并比于史公发愤著书一例，正是使不得。
凡是读书，先要懂得作者是个什么样的心境。比如《史记》，那是司马迁满肚子怨气在书里发泄出来，所以他对《游侠列传》《货殖列传》这些地方特别用心。乃至于其他篇章里，凡是遇到挥金如土、快意杀人的事情，他便啧啧称赞个不停。整部《史记》，就是“人在急难时都会有需要”这六个字，是他一生写书的用意所在。《水浒传》却不是这样。施耐庵本来没有一肚子怨气要发泄，只是吃饱穿暖没事做，又赶上心里闲适，于是铺开纸拿起笔，找个题目，写出自己满腹的才华和文采，所以书里的是非对错都没有违背圣人的道理。后来的人不明白，却在《水浒》上加了“忠义”两个字，把它与司马迁发愤著书归为一类，这是完全不对的。
- “缓急人所时有”
- 金圣叹对《史记》核心主旨的概括。
- 缓急
- 偏义复词，偏在“急”，指危急、困难、患难之时。
- 所时有
- 常常会发生。
- 《游侠列传》
- 他歌颂游侠“振人不赡，赴人之急”的精神。
- 《货殖列传》
- 他肯定商人能流通财富，在关键时刻解决人们的经济急困。
- “是非皆不谬于圣人”
- 《水浒传》里所写的是非对错，都没有违背圣人的道理。
- 是非 ：书中判断对错、善恶的内容。
- 谬 ：违背、差错。
- 不谬于圣人 ： 与儒家圣人的教诲、标准相符合，没有偏离。
《水浒传》有大段正经处，只是把宋江深恶痛绝，使人见之，真有犬彘不食之恨。从来人却是不晓得。《水浒传》独恶宋江，亦是歼厥渠魁之意，其余便饶恕了。
或问：施耐庵寻题目写出自家锦心绣口，题目尽有，何苦定要写此一事？答曰：只是贪他三十六个人，便有三十六样出身，三十六样面孔，三十六样性格，中间便结撰得来。
题目是作书第一件事。只要题目好，便书也作得好。
或问：题目如《西游》《三国》，如何？答曰：这个都不好。《三国》人物事体说话太多了，笔下拖不动，踅不转，分明如官府传话奴才，只是把小人声口替得这句出来，其实何曾自敢添减一字？《西游》又太无脚地了，只是逐段捏捏撮撮，譬如大年夜放烟火，一阵一阵过，中间全没贯串，便使人读之，处处可住。
《水浒传》方法都从《史记》出来，却有许多胜似《史记》处。若《史记》妙处，《水浒》已是件件有。
凡人读一部书，须要把眼光放得长。如《水浒传》七十回，只用一目俱下，便知其二千余纸，只是一篇文字。中间许多事体，便是文字起承转合之法，若是拖长看去，却都不见。
《水浒传》不是轻易下笔，只看宋江出名，直在第十七回，便知他胸中已算过百十来遍。若使轻易下笔，必要第一回就写宋江，文字便一直帐，无擒放。
某尝道《水浒》胜似《史记》，人都不肯信，殊不知某却不是乱说。其实《史记》是以文运事，《水浒》是因文生事。以文运事，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，却要算计出一篇文字来，虽是史公高才，也毕竟是吃苦事。因文生事即不然，只是顺着笔性去，削高补低都由我。
作《水浒传》者，真是识力过人。某看他一部书，要写一百单八个强盗，却为头推出一个孝子来做门面，一也；三十六员天罡，七十二座地煞，却倒是三座地煞先做强盗，显见逆天而行，二也；盗魁是宋江了，却偏不许他便出头，另又幻一晁盖盖住在上，三也；天罡地煞，都置第二，不使出现，四也；临了收到“天下太平”四字作结，五也。
三个“石碣”字，是一部《水浒传》大段落。
《水浒传》不说鬼神怪异之事，是他气力过人处。《西游记》每到弄不来时，便是南海观音救了。
《水浒传》有很大一段正经用意，就是把宋江写得让人极其厌恶痛恨，让人读了对宋江真有猪狗都不肯吃他的那种恨意。只可惜从前读书的人却不知道这一点。《水浒传》之所以专门痛恨宋江，也是“铲除贼首”的意思，其余的人就饶恕了。
有人问：施耐庵要找个题目来写出自己的文采，题目多的是，为什么非要写这件事呢？回答说：只是贪那三十六个人，他们有三十六种出身、三十六种相貌、三十六种性格，这中间就能结构出文章来。
题目是写书的第一件事，只要题目好，书就能写得好。
有人问：题目像《西游记》《三国演义》这样的，怎么样？回答说：这两个都不好。《三国演义》里的人物、事件、对话太多了，笔下拖不动、转不开，简直像官府里传话的奴才，只是用小人物的口吻替人家把话说出来，其实何曾敢自己增减一个字？《西游记》又太没有根基了，只是逐段捏造凑合，好比除夕夜里放烟火，一阵一阵过去，中间完全没有贯穿的线索，让人读起来，随便在哪里停下都行。 《水浒传》的写作方法都是从《史记》那里来的，却有许多胜过《史记》的地方。至于《史记》的妙处，《水浒传》已经一样一样都有了。
但凡读一本书，必须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。比如《水浒传》七十回，只要一眼从头看下去，就知道这两千多页不过是一篇文章。中间那么多事情，正是文章的起承转合之法，如果拖长来慢慢看，反而都看不出来了。
《水浒传》不是轻易下笔的。只看宋江的名字一直到第十七回才出现，便知道作者心中已经盘算过一百来遍了。如果轻易下笔，一定会在第一回就写宋江，那文字就成了一笔流水账，没有收纵开合的章法。
我曾经说过《水浒传》胜过《史记》，别人都不肯相信，却不知道我并不是乱说。其实《史记》是用文字来驾驭事实，《水浒传》是凭借文字来虚构事件。用文字来驾驭事实，是已经有了既成的事实，要去筹划出一篇文章来，即使司马迁这样的高才，也毕竟是吃力的事情。凭借文字来虚构事件就不是这样了，只是顺着笔性写下去，删减增添全由我自己做主。
写作《水浒传》的作者，真是见识才力超过常人。我看他这一部书，要写一百零八个强盗，却先推出一个孝子来做门面，这是其一；三十六天罡、七十二地煞，反倒是三个地煞先做了强盗，显然是逆天而行，这是其二；强盗头子是宋江，却偏偏不让他出头，又凭空造出一个晁盖压在上面，这是其三；天罡地煞都放在次要位置，不让先出现，这是其四；到最后用“天下太平”四个字作结，这是其五。
三个“石碣”二字，是整部《水浒传》的大段落划分。
《水浒传》不写鬼神怪异的事情，是它才力过人的地方。《西游记》每次写到写不下去的时候，就让南海观音出来救场。
《水浒传》并无“之乎者也”等字，一样人，便还他一样说话，真是绝奇本事。
《水浒传》一个人出来，分明便是一篇列传。至于中间事迹，又逐段逐段自成文字，亦有两三卷成一篇者，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。
别一部书，看过一遍即休。独有《水浒传》，只是看不厌，无非为他把一百八个人性格都写出来。
《水浒传》写一百八个人性格，真是一百八样。若别一部书，任他写一千个人，也只是一样；便只写两个人，也只是一样。
《水浒传》章有章法，句有句法，字有字法。人家子弟稍识字，便当教令反复细看，看得《水浒传》出时，他书便如破竹。
江州城劫法场一篇，奇绝了；后面却又有大名府劫法场一篇；一发奇绝。潘金莲偷汉一篇，奇绝了；后面却又有潘巧云偷汉一篇，一发奇绝。景阳冈打虎一篇，奇绝了；后面却又有沂水县杀虎一篇，一发奇绝。劫法场、偷汉、打虎，都是极难题目，直是没有下笔处，他偏不怕，定要写出两篇。真正其才如海。
《宣和遗事》具载三十六人姓名，可见三十六人是实有。只是七十回中许多事迹，须知都是作书人凭空造谎出来。如今却因读此七十回，反把三十六个人物都认得了，任凭提起一个，都似旧时熟识，文字有气力如此。
《水浒传》里没有“之乎者也”这些字眼，什么样的人，就给他什么样的说话方式，真是绝顶奇特的本事。
《水浒传》里每出场一个人物，分明就是一篇人物传记。至于中间的事迹，又逐段逐段各自独立成文，有两三卷写成一篇文章的，也有五六句话写成一篇文章的。
别的书，看过一遍就算了。只有《水浒传》，怎么看都不厌烦，无非是因为他把一百零八个人的性格都写出来了。《水浒传》写一百零八个人的性格，真是一百零八种。如果换成别的书，哪怕写一千个人，也都是一种样子；即便只写两个人，也都是一种样子。
《水浒传》在篇章结构上有章法，在句子上有句法，在用字上有字法。家中的子弟只要稍微认识几个字，就应该教他们反复仔细地阅读。等到能把《水浒传》的精妙之处都读出来、看明白，那么再看其他的书，就会像用锋利的刀劈竹子一样顺畅无阻了。
江州城劫法场那篇，已经写得精彩绝伦了；后面竟然还有一篇大名府劫法场，写得更是加倍地精彩绝伦。潘金莲偷汉那篇，已经精彩绝伦了；后面竟然还有一篇潘巧云偷汉，更是加倍地精彩绝伦。景阳冈武松打虎那篇，已经精彩绝伦了；后面竟然还有一篇沂水县李逵杀虎，更是加倍地精彩绝伦。劫法场、偷汉、打虎，都是极难写的题目，简直让人无处下笔，可作者偏偏不怕，硬是写出了两篇，并且一篇比一篇精彩。作者的才华，真是如同大海一样深不可测。
《宣和遗事》里完整记载了三十六人的姓名，可见这三十六人在历史上是实有的。只是这七十回中的许多事迹，必须知道都是作者凭空虚构出来的。如今却因为读了这七十回，反倒把三十六个人物都认识了，随便提起哪一个，都像是老熟人一样，文字的力量就有这么大。
2 Footnotes
金圣叹提出的一个文学排行榜。他将《庄子》、《离骚》、《史记》、杜甫诗集以及《水浒传》并称为“六才子书”，其中《水浒传》排在第五。因此，《读第五才子书法》就是金圣叹为《水浒传》量身打造的“阅读说明书”。
- ✍️ 核心思想
- 倡导一种从“读故事”到“品文法”的深度阅读方式。强烈主张：
- 为才华而读：认为阅读才子之书，必须用同样懂“才”的方法，去欣赏作者的精妙构思。
- 欣赏技巧：告诫读者不要只关注情节，更要学习作者如何塑造人物和谋篇布局。
- 📝 具体内容
- 作者心态：读任何书，首先要明白作者写作时的心态。他认为《水浒传》是作者展示才华的“悠闲之作”，不应简单套用《史记》的“发愤著书”来理解。
- 比较文学：他大胆指出《水浒传》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《史记》，因为它可以自由虚构，而《史记》则需受限于史实。
- 人物塑造：极其推崇书中人物性格的鲜明与多样，他认为书中108将的性格个个不同，是作品成功的关键。
- 创作文法：系统总结了一系列写作技巧，例如：
- 草蛇灰线法：即埋下伏笔，前后呼应。
- 背面敷粉法：即利用反衬、对比手法来突出人物性格。
- 🔥 为什么这么有名？
- 对中国文学批评产生了深远的影响：
- 提升地位：打破了传统偏见，将《水浒传》这类白话小说提升到与经典著作并列的高度
- 创立范式：建立了以“性格论”和“文法论”为核心的古典小说批评体系，影响了后世无数文学评论。
- “腰斩”水浒：著名的“腰斩”《水浒传》即源于此文，他坚信只有71回版本才是“古本”，删去后续故事使全书在高潮处戛然而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