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
1 开篇词:历史虚无与出世情怀
试看书林隐处,几多俊逸儒流。虚名薄利不关愁,裁冰及剪雪,谈笑看吴钩。 评议前王并后帝,分真伪占据中州,七雄扰扰乱春秋。兴亡如脆柳,身世类虚舟。见成名无数,图名无数,更有那逃名无数。霎时新月下长川,沧海变桑田古路。 讶求鱼缘木,拟穷猿择木,又恐是伤弓曲木。不如且覆掌中杯,再听取新声曲度。
试看那藏书之处、文士聚集的地方,曾出现过多少才智出众、风度超然的儒生雅士。他们不把虚浮的名声和微薄的利益挂在心头愁烦,品评着如冰裁雪剪般清雅的诗文,谈笑间从容观看着吴钩利刃(指代武力功业或纷争)。
评说议论前朝的王侯与后世的帝王,分辨谁真谁伪占据中原大地,那春秋战国时七雄并立纷争的局面是何等扰攘混乱。国家的兴盛衰亡脆弱得如同易折的柳枝,人的一生身世飘零无常,好比没有系缆的空船。亲眼见证了无数人成就功名,无数人苦苦图谋功名,更有无数人逃避功名。转瞬间,一弯新月已沉入长长的江流之中,苍茫大海化作桑田,古老的道路也已变迁。惊讶有人攀爬到树上去寻求游鱼(比喻方法错误白费力气),打算像走投无路的猿猴那样选择栖身之木,又恐怕自己成了被弓箭所伤的鸟儿,看那弯曲的树木都心存疑惧。不如暂且倾覆泼掉手中的这杯酒,再去聆听新谱成的乐曲吧。
“兴亡如脆柳,身世类虚舟。见成名无数,图名无数,更有那逃名无数。霎时新月下长川,沧海变桑田古路。和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”,异曲同工。
这首词为全书定下一个苍凉、虚无、超脱的基调。
- 俊逸儒流,冷眼看兴亡:词的开头描绘了一群才华横溢却无意功名的“俊逸儒流”。他们“裁冰及剪雪”品评诗文,“谈笑看吴钩”静观纷争,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姿态。
- 强烈的历史虚无感:核心是对历史本质的解构。“评议前王并后帝...七雄扰扰春秋”将历代英雄霸业,最终归结为混乱的争斗。紧接着用三个比喻“兴亡如脆柳”(国家命运脆弱)、“身世类虚舟”(个人身世飘零)、“沧海变桑田”(世事剧变无常)彻底消解了世俗追求的价值。
- 对“名利”的终极解构:将世上人分为三类,“成名无数,图名无数,更有那逃名无数”。无论求名、成名还是逃名,最终都被时间洪流冲刷殆尽,无人能逃脱。
- 恐惧与出路的悖论:末尾笔锋一转,用“求鱼缘木”“穷猿择木”“伤弓曲木”三个典故,层层递进地勾勒出一个有志者的困境:想作为是徒劳,想选择却无路,最终精神崩溃、惊恐万分。词的结论“不如且覆掌中杯,再听取新声曲度”,是一种借酒浇愁、寄托新曲的抒情式逃避。
这首词,说白了就是在叹气,叹什么呢?叹一切都是虚的,别太当真。,觉得人类折腾来折腾去,到头来都是一场空,没啥意义。
它一开头就说:你看古往今来那些有学问、有本事的人,人家根本就不把名啊利啊当回事。该喝茶喝茶,该聊天聊天,像看戏一样看别人在那儿争来争去。
然后就开始点评:什么前朝后代、帝王将相,争来争去谁是正统、谁是篡位,那时候七国打得昏天黑地,又怎样呢?
三个比喻拍你脸上:
- 国家兴亡像嫩柳条——咔嚓一下就折了。
- 人的一辈子像空船——飘到哪儿算哪儿,没个定数。
- 沧海变桑田——一条老路,说变就变,什么都留不住。
再往下说:你看世界上那么多人,有的人出名了,有的人想出名想疯了,还有的人躲名躲得远远的——结果呢?都一样。 时间一到,就像月亮下山、江水东流,全没了。
最后打了个比方,说现在这个世道:
- 你想学别人在树上抓鱼?那是白费劲(方向错了)。
- 你想学没窝的猴子随便找棵树靠?那是凑合活(没得选)。
- 结果凑合的时候还提心吊胆,怕这棵树是被箭射过的、快要断的——连凑合都凑合不了。
那咋办?啪的一下把酒杯扣了,不喝了。换首新曲子听听吧。
这就是古代文人感觉自己改变不了现实的时候,常见的一种心情:算了算了,说啥都没用,喝酒听歌吧。
为整部《水浒传》盖下了一个悲凉的章:我们接下来要看到的这些英雄好汉的热血故事,他们干的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,最终都会走向“脆柳”、“虚舟”的结局。
1.1 逃名
谁会“逃名”?逃名指主动逃避名声、拒绝功名利禄,是一种历经沧桑、洞悉世事后的主动选择,而非追求名望而不得的被动隐居。
- 历史上的“逃名”先驱:
- 东汉隐士法真是“逃名”一词的源头,他四次拒绝朝廷征召,友人郭正称他“逃名而名我随,避名而名我追”。
- 东晋陶渊明则被视为“慢世逃名”的代表,不为五斗米折腰,回归田园。
- 《水浒传》里的“逃名”好汉:
- 入云龙公孙胜是最典型的代表,他早就看透宋江的招安路线,在征讨方腊前以“遇汴而还”的师命为由抽身而去。
- 浪子燕青更是功成身退的完美典范,功成后留下一封信便挑着一担珠宝消失于江湖。
- 混江龙李俊称病出海成为暹罗国主,
- 行者武松在六和寺出家拒绝回京受赏。
总而言之,追名逐利者大多命断黄泉,而“逃名”者则得以善终。只有看破“名”,才能读懂《水浒传》的悲凉底色。
2 总评
哀哉乎!此书既成,而命之曰《水浒》也。
是一百八人者,为有其人乎,为无其人乎?试有其人也,即何心而至于水浒也?为无其人也,则是为此书者之胸中,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,而必设言一百八人,而又远托之于水涯。吾闻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;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也。一百八人而无其人,犹已耳;一百八人而有其人,彼岂真欲以宛子城、蓼儿洼者,为非复赵宋之所覆载乎哉!吾读《孟子》,至「伯夷避纣,居北海之滨」,「太公避纣,居东海之滨」二语,未尝不叹。纣虽不善,不可避也,海滨虽远,犹纣地也。二老倡众去故就新,虽以圣人,非盛节也。彼孟子者,自言愿学孔子,实未离于战国游士之习,故犹有此言,未能满于后人之心。若孔子,其必不出于此。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,殆不止于伯夷、太公居海避纣之志矣。大义灭绝,其何以训?若一百八人而无其人也,则是为此书者之设言也。为此书者,吾则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而为如此设言。然以贤如孟子,犹未免于大醇小疵之讥,其何责于稗官。后之君子,亦读其书,哀其心可也。
总评:可悲啊!这部书写成之后,竟将它命名为《水浒》(水边之意)。
这一百零八个人,是真有其人呢,还是没有其人呢?如果真有其人,那他们又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才聚集到水浒这个地方呢?如果没有其人,那便是写这部书的人胸中,我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冤屈苦痛,才一定要虚设出这一百零八人,又远远地将他们的故事寄托在水边。我听说,沿着大地到海滨,没有人不是君王的臣民;整个苍天之下,没有一寸不是君王的土地。一百零八人如果没有其人,倒也罢了;如果一百零八人真有其人,他们难道真的想把宛子城、蓼儿洼(蓼:liǎo)这些地方,变成不再是赵宋王朝覆盖承载的疆土了吗!
我读《孟子》,读到“伯夷躲避商纣王,隐居在北海之滨”“太公躲避商纣王,隐居在东海之滨”这两句话时,未尝不感叹。商纣王虽然不善,但身为臣民是不可以避开的;海滨虽然遥远,但仍是商纣王的土地啊。伯夷、太公这两位老者带领众人离开故土投奔新主,虽然是圣人,这也不是什么完美的节操。那位孟子,自己说要学习孔子,但实际上并未脱离战国时期游说之士的习气,所以还有这样的言论,未能完全让后人满意。如果是孔子,他必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。如今这一百零八人如果真有其人,恐怕不仅仅是伯夷、太公避居海滨躲避商纣王那样的心志了。君臣大义如果灭绝了,那用什么来教化世人呢?如果一百零八人并无其人,那这就是写书人的虚构假托之言了。对于写这部书的人,我是不知道他胸中有着怎样的冤屈苦痛,才做出这样的虚构设置。然而像孟子这样的贤人,尚且免不了被人批评为大体纯正、略有小缺点,又怎能苛责于创作野史小说的小官(稗官,稗:bài)呢。后世的君子,也只管读他的书,哀怜他的用心就是了。
如果说开篇词是感性的长叹,总批就是理性的思辨。金圣叹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解读框架。
- 无法解决的悖论:他设置了一个核心难题:这一百零八人,是真有其人,还是虚构?
- 若无其人:便是作者胸中有无限“冤苦”,才故意编造故事。
- 若有其人:问题就严重了。他引用“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”,指出他们聚义梁山,是彻底决裂、意图另立天地的叛逆行为,远不止伯夷、太公“避纣”那样简单。
- 对孟子的委婉修正:金圣叹认为,孟子赞赏伯夷、太公避居海滨,是战国游士习气。若换成孔子,必不出此策。通过这种对比,他将“避”的行为本身都进行了否定,从而强化了水浒英雄行为的绝对非法性,将道德困境推到极致。
- 最终答案——“哀其心”:最终他提出,“大义灭绝,其何以训?”这书是不能用来教化世人的。那为何还要读?他给的答案是:“后之君子,亦读其书,哀其心可也。”无需评判是非,只需去感受作者那颗充满冤苦、不得已而著书的心。这就与开篇词“不如覆掌中杯”形成了情感共鸣。
这段是他自己写的读后感,相当拧巴,他在纠结什么。
他先给自己挖了个坑:《水浒传》这一百零八个好汉,是真的存在过,还是作者编出来的?
- 如果是编的,那说明作者心里苦啊,憋了一肚子委屈没处说,才编了这么一大帮好汉的故事。
- 如果是真的,那问题就大了!普天之下都是皇帝的,你跑到梁山去聚义,这性质很严重——你这不是普通的逃难,你是要造反啊,是要跟朝廷对着干、划地盘啊!这条路比伯夷、太公当年”躲纣王”还要远,连伯夷太公的跑路,金圣叹都觉得有点说不过去,你这直接就要建立国中之国,这还了得?这书就没法教人学好了。
然后他开始圆: 算了算了,孟子那么牛的人,说话还被人挑刺呢,我干嘛跟一个写小说的较劲?
最后给了个台阶: “后来读这书的人啊,就读吧,就别忙着说这不对那不对了。你就当听一个心里很苦的人讲了一个故事,心疼一下他那个心情,就行了。”
——意思就是:你别当历史看,也别当道德教材看,你当“一个人心里苦”来读。
古人著书,每每若干年布想,若干年储材,又复若干年经营点窜,而后得脱于稿,裒然成为一书也。今人不会看书,往往将书容易混帐过去。于是古人书中所有得意处,不得意处,转笔处,难转笔处,趁水生波处,翻空出奇处,不得不补处,不得不省处,顺添在后处,倒插在前处,无数方法,无数筋节,悉付之于茫然不知,而仅仅粗记前后事迹,是否成败,以助其酒前茶后,雄谭快笑之旗鼓。
呜呼!《史记》称五帝之文尚不雅驯,而为荐绅之所难言,奈何乎今忽取绿林豪猾之事,而为士君子之所雅言乎?吾特悲读者之精神不生,将作者之意思尽没,不知心苦,实负良工,故不辞不敏,而有此批也。
古人著书立说,往往是若干年布置构思,若干年储备材料,又经过若干年精心谋划、修改润色,然后才能脱稿,汇集成为一部书(裒:póu,聚集)。现在的人不会读书,往往将书随随便便、稀里糊涂地过去。因此,古人书中的所有得意之笔、不得意之处、转折之处、难以转折之处、趁着水势兴起波澜之处、从空中翻转出奇制胜之处、不得不补充交代之处、不得不省略之处、顺着添补在后面之处、倒叙插入在前面之处,无数的方法,无数的关键筋节,全都茫然不知,仅仅粗略记住前后的事迹、成功还是失败,用来辅助他们在酒前茶后,高谈阔论、快意谈笑的资料罢了。
唉!《史记》尚且称述五帝时的文章不够典雅纯正,是士大夫所难以说出口的,怎么如今忽然选取绿林好汉、豪强狡诈之徒的事迹,反而成为士人君子们公开谈论的内容呢?我特别悲伤读者的精思妙悟不能产生,将作者的心意构思全部埋没,不知道作者的苦心,实在是辜负了精于此道的良匠(作者),所以不推辞自己的不聪敏,而作了这些批语。
在这部分,金圣叹由“哀其心”的读者,转变为专业的文学批评家。
- 批评“不会看书”的人:他指责普通读者读书“容易混帐过去”,只记得“前后事迹,是否成败”,把《水浒传》当成了酒桌谈资,完全辜负了作者的苦心。
- 揭示作者的“惨淡经营”:他强调作者创作是“若干年布想,若干年储材,又复若干年经营点窜”,其呕心沥血之处,体现在各种我们需注意的叙事技巧上,比如“转笔处,难转笔处,趁水生波处,翻空出奇处”等等。
- 以文解史的激进:他感叹司马迁记载五帝之事还被缙绅认为“不雅驯”,如今人们却把强盗豪侠的故事当作雅言来谈论。这看似不解,实则恰恰在为《水浒传》争取与《史记》同等的严肃文学地位。结尾自谦“不辞不敏,而有此批”,背后是高度自信。
这一段就不是叹气了,是开喷了,喷当时的人不会读书。
他说:古人写一本书,那叫一个费劲。想个想法要想好些年,攒材料要好些年,写还要好些年,来来回回地改、删、补,最后才成书。
你们现在人怎么读书的?光看个热闹。就看谁赢了谁输了,大概什么故事,完了。人家书里怎么转折、怎么埋伏笔、怎么倒叙、怎么省笔墨,这些精妙的地方,你们一概看不出来。然后就拿这点故事下酒去了。
他特别生气一点:你们这不是瞎了作者的心血吗?所以我就要写批语,把这些地方都给你们指出来。
此一回,古本题曰「楔(xiē)子」。楔子者,以物出物之谓也。
以瘟疫为楔,楔出祈禳;以祈禳为楔,楔出天师;以天师为楔,楔出洪信;以洪信为楔,楔出游山;以游山为楔,楔出开碣;以开碣为楔,楔出三十六天罡、七十二地煞,此所谓正楔也。
中间又以康节、希夷二先生,楔出劫运定数;以武德皇帝、包拯、狄青,楔出星辰名字;以山中一虎一蛇,楔出陈违、杨春;以洪福骄情傲色,楔出高俅、蔡京;以道童猥獕难认,直楔出第七十回皇甫相马作结尾,此所谓奇楔也。
这一回,古本上题名叫“楔子”(楔:xiē)。所谓楔子,就是用一件东西引出另一件东西的说法。用瘟疫作为楔子,引出祈祷消灾(祈禳:qí ráng);用祈祷消灾作为楔子,引出张天师;用张天师作为楔子,引出洪信;用洪信作为楔子,引出游览名山;用游览名山作为楔子,引出打开石碣(碣:jié,石碑);用打开石碣作为楔子,引出三十六天罡星、七十二地煞星,这就是所谓的正楔。
中间又用邵康节、陈希夷两位先生,引出劫运定数;用武德皇帝、包拯、狄青,引出星辰的名字;用山中的一只老虎和一条蛇,引出陈达、杨春;用洪福的骄纵神情和傲慢之色,引出高俅(俅:qiú)、蔡京;用小道童猥琐丑陋(猥獕:wěi cuī,一说nái)难以辨认,一直引到第七十回皇甫端相马作为结尾,这就是所谓的奇楔。
最后这段,金圣叹展示了文本的叙事结构如何与上文的理论完美结合。
他将楔子比喻为“以物出物”,即一个事件触发下一个事件。并区分了两种叙事牵引:
- 正楔(主线因果链):瘟疫生祈禳,祈禳请天师,天师引洪信,洪信游山,游山开碣,开碣放出魔星。这是一条清晰的叙事因果链。
- 奇楔(暗线伏笔与象征):通过历史人物、道士预言、人物品性、相貌细节等,像暗号一样,遥遥预示了未来的高俅、蔡京,以及第七十回的石碣排位,构建了一张贯穿全书的命运之网。
这一段最直白,就是解释: *“楔子”这个回目,像个多米诺骨牌游戏。*
- 正楔(主线推倒): 瘟疫来了 → 要做法事求老天爷 → 要找张天师来 → 派洪信去找 → 洪信顺便游山 → 看到一个封着的石碑 → 非要打开 → 放出了一百零八个魔星。一个事推倒下一个事,这就是”以物出物”。
- 奇楔(偷偷埋雷): 中间那些小细节,你以为随便写的,其实都是雷,后面会炸的。
- 写邵康节、陈希夷这俩神算,是提前告诉你: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。
- 写洪信那个骄横傲慢的臭脾气,是提前让你看:以后的高俅、蔡京就这德性。
- 写个小道童长得猥琐难认,你根本想不到,这是隔了几十回,暗戳戳跟结尾的皇甫端对着干的。
简单说,明线是一个事儿赶着下一个事儿,暗线是到处埋地雷,后面一个个炸。
Note
《水浒传》这书表面上是一部好汉造反的故事,但作者写它的心态,是“人间不值得”的心态。你读它,别光看打打杀杀,你去看那个“难受劲儿”,去看作者怎么用一支笔把人心写活的。
3 正文
纷纷五代乱离间,一旦云开复见天!草木百年新雨露,车书万里旧江山。 寻常巷陌陈罗绮(qǐ),几处楼台奏管弦。天下太平无事日,莺花无限日高眠。 好诗。○一部大书诗起 、诗结,天下太平起,天下太平结。
在纷纷扰扰的五代乱世之后,忽然云开雾散,重见天日!百年的草木沐浴着新的雨露,万里江山依旧车同轨、书同文(指天下统一)。 普通的街巷中陈列着绫罗绸缎,多处楼台上演奏着管弦乐曲。天下太平没有战事的日子里,莺啼花开,人们可以安然高卧到日上三竿。 真是好诗。这一部大书以诗开始、以诗收束,以”天下太平”开始、以”天下太平”结束。
话说这八句诗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个名儒,姓邵,讳尧夫,道号康节先生1所作;一个算数先生。为叹五代残唐,天下干戈不息。那时朝属梁,暮属晋,正谓是:朱李石刘郭,梁唐晋汉周:都来十五帝,播乱五十秋。十五、五十,颠倒大衍河图中宫二数,便妙。 后来感得天道循环,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,大书武德皇帝,见此一朝,不用掉文袋子。这朝圣人出世,红光满天,圣人出世,红光满天;妖魔出世,黑气一道。异香经宿不散,乃是上界霹雳(pī lì)大仙下降。为天罡(gāng)地煞(shà)先作映衬。英雄勇猛,智量宽洪,自古帝王都不及这朝天子,一条杆棒等身齐,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!绝妙好辞。可见全部枪棒,悉从一王之制矣。那天子扫清寰宇,荡静中原,国号大宋,建都汴(biàn)梁,九朝八帝班头,四百年开基帝主。因此上,邵尧夫先生赞道:「一旦云开复见天!」正如教百姓再见天日之面一般。 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(tuán)处士,又一个算数先生。○两位先生胸中,算定有六六三十六员,重之七十二座矣。是个道高有德之人,能辨风云气色。一日,骑驴下山,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,听得路上客人传说:藏下一大部评话。「如今东京柴世宗让位与赵检点登基。」那陈抟先生听得,心中欢喜,以手加额,在驴背上大笑,颠下驴来。人问其故。那先生道:「天下从此定矣!正乃上合天心,下合地理,中合人和。」自庚申年间受禅,开基即位,在位一十七年,天下太平,传位与御弟太宗。立乎元,指乎宋,传位御弟,传疑也。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,传位与真宗皇帝,真宗又传位与仁宗。
这八句诗,是已故的宋朝神宗皇帝朝中一位著名儒者所作,他姓邵,名尧夫,道号康节先生;他是一位精通术数的高人。他作此诗是为感叹五代后唐残局,天下战乱不止。 那时早晨还属于后梁,傍晚就归于后晋了,正所谓是:朱、李、石、刘、郭(五姓),建立了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(五代);总共出现了十五位皇帝,播弄战乱长达五十多年。 “十五”和“五十”,颠倒了《河图》大衍之数中间的那个数字,便觉巧妙。 后来感于天道循环往复,便在甲马营这个地方降生了宋太祖武德皇帝(赵匡胤)。大书”武德皇帝”,可见这一回书,不需要掉书袋显摆文采。 这位当朝圣人出生的时候,满天都是红光;圣人出世,红光满天;妖魔出世,黑气一道。奇异的香气一整夜都不散去,原来他是上界的霹雳大仙降临凡间。这是为下文的天罡星、地煞星出场预先做映衬。他英雄勇猛,智慧度量宽宏,自古以来的帝王都比不上这位当朝天子,他只用一条与身高齐平的杆棒,打下了四百座军州,都改了赵姓!绝妙的好文辞!可以看出来,整部书中(梁山好汉的)枪棒武艺,全都起源于这一位帝王开创的制度啊。那位天子扫清天下,平定中原,建国号为大宋,定都汴梁。他是后来九朝八位皇帝的首领,是开创四百年基业的帝王。因此,邵尧夫先生才称赞说:“一旦云开复见天!”就如同让百姓重见天日一样。 那时,西岳华山有一位陈抟2处士,又是一位精通术数的高人。这两位先生(邵雍与陈抟)心中,早已算定将有六六三十六员(天罡),叠加为七十二座(地煞)了。他是一位道行高深、有德行的人,能够辨别风云气色(预知吉凶祸福)。一天,他骑着驴下山,正在华阴县的道路上行走时,听到路上的客商传说:(这句话里)藏下了一部长篇评话的因头。“如今东京的柴世宗(柴荣)让位给赵检点(赵匡胤)登基做皇帝了。”陈抟先生听到这话,心中欢喜,用手按住额头,在驴背上放声大笑,结果从驴背上摔了下来。别人问他缘故。那先生说:“天下从今往后就安定了!这正是上合天意,下合地理,中合人心。” 自从庚申年间接受禅让,开创基业登基,在位一十七年,天下太平,传位给他的弟弟太宗皇帝。从开国纪元指向宋朝,”传位御弟”是传写疑点所在。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,传位给真宗皇帝,真宗又传位给了仁宗。
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脚大仙;又为天罡地煞先作映衬。降生之时,昼夜啼哭不止。朝廷出给黄榜,召人医治,感动天庭,差遣太白金星下界,忽然转出一座星辰,为一百单八座星辰作引。化作一老叟(sǒu)前来揭了黄榜,自言能止太子啼哭。看榜官员引至殿下朝见真宗。天子圣旨,教进内苑看视太子。那老叟直至宫中,抱著太子耳边低低说了八个字,太字便不啼哭。奇事奇文。那老叟不言姓名,只见化阵清风而去。耳边道八个甚字?道是:「文有文曲,武有武曲。」忽然从一座星辰,又转出两座星辰,为一百单八座作引,妙妙。○八个字只是四个字,奇情奇文。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宫中两座星辰下来辅佐这朝天子!星辰以座论,奇事。星辰可以下来,奇事。星辰被玉帝差遣下来,奇事。玉帝差遣星辰下来辅佐天子,奇事。文曲星乃是南衙开封府主龙图阁大学士包拯。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国大元帅狄青。申吕岳降,傅说(yuè)列星,变用得好。这两个贤臣出来辅佐这朝皇帝,在位四十二年,改了九个年号。自天圣元年癸亥(guǐ hài)登基,至天圣九年,那时天下太平,五谷丰登,万民乐业,路不拾遗,户不夜闭,这九年谓之一登;一登二登三登,有据无据,撰成妙语。自明道元年,至皇佑(huáng yòu)三年,这九年亦是丰富,谓之二登;自皇佑四年,至嘉佑(jiā yòu)二年,这九年田禾大熟,谓之三登。一连三九二十七年,号为「三登之世。」九年一登,又九年二登,又九年三登,一连三九二十七年,号为三登之世。笔意都从康节、希夷两先生生来。那时百姓受了些快乐,谁道乐极悲生:嘉佑三年春间,天下瘟疫盛行。自江南直至两京,无一处人民不染此证。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将来。
这位仁宗皇帝,本是上界的赤脚大仙(降临凡间);这又是为天罡地煞星出场预先做映衬。他降生的时候,白天黑夜啼哭不止。朝廷贴出黄榜,征召能人医治,这件事感动了天庭,(玉帝)派遣太白金星降临人间,这里忽然转出一座星辰(太白金星),是为后面一百零八座星辰(梁山好汉)做引子。太白金星化作一个老翁,上前揭了黄榜,自称能让太子停止啼哭。看榜的官员引领他来到殿下,朝见真宗皇帝。天子传下圣旨,让他进入宫内园林去看视太子。那老翁径直来到宫中,抱着太子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八个字,太子就不再啼哭了。奇异的事,奇异的文字。那老翁不说自己姓名,只看见他化作一阵清风离去了。他在太子耳边说了哪八个字?说的是:“文有文曲星,武有武曲星。”忽然从一座星辰(太白金星),又引出两座星辰(文曲、武曲),为一百零八座星辰做引子,妙极妙极。八个字其实只有四个字(”文曲”“武曲”重复),奇异的情节,奇异的文字。当真是玉皇大帝差遣紫微宫中的两座星辰下凡,来辅佐这位当朝天子!星辰用”座”来计数,奇事;星辰可以下凡,奇事;星辰被玉帝差遣下凡,奇事;玉帝差遣星辰下来辅佐天子,奇事。文曲星就是南衙开封府尹、龙图阁大学士包拯。武曲星就是征讨西夏国的大元帅狄青。这就像《诗经》里周朝先王降生、傅说化为星辰的典故一样,化用得极好。 这两位贤臣出来辅佐这位皇帝,他在位共四十二年,更改了九个年号。从天圣元年癸亥年登基,到天圣九年,那时天下太平,五谷丰收,万民安居乐业,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这九年称为”一登”;”一登”“二登”“三登”,不管有根据没根据,编撰成了奇妙的话。从明道元年,到皇祐三年,这九年也是收成丰富,称为”二登”;从皇祐四年,到嘉祐二年,这九年庄稼大丰收,称为”三登”。一连三个九年共二十七年,号称”三登之世”。九年”一登”,又九年”二登”,又九年”三登”,一连三九二十七年,号称”三登之世”。文笔之意,都是从邵康节、陈希夷两位先生那里生发出来的。那时候百姓过了些安乐日子,谁料乐极生悲:嘉祐三年春天,天下瘟疫大规模流行。从江南直到东京(开封)、西京(洛阳),没有一处百姓不染上这种瘟疫的。天下各州各府,求救的奏章像雪片一样报送上来。
且说东京城里城外军民死亡大半。开封府主包待制亲将惠民和济局方,自出俸(fèng)资合药,救治万民。那里医治得,自是正事,不可不先补出。瘟疫越盛。文武百官商议,都向待漏院中聚会,伺候早朝,奏闻天子。是日,嘉佑三年三月三日,合成九数,阳极于九,数之穷也。易穷则变,变出一部水浒传来。五更三点,天子驾坐紫宸(chén)殿,受百官朝贺已毕,当有殿头官喝道:「有事出班早奏,无事卷帘退朝。」只见班部丛中,宰相赵哲、参政文彦博,出班奏曰:「目今京师瘟疫盛行,伤损军民甚多。伏望陛下,释罪宽恩,省刑薄税,自是正论,不可不先补出。祈禳(qí ráng)天灾,救济万民。」
天子听奏,急敕(chì)翰林院随即草诏,一面降赦(shè)天下罪囚,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;一面命在京宫观(guàn)寺院修设好事禳灾。不料其年瘟疫转盛。仁宗天子闻知,龙体不安,复会百官计议。向那班部中,有一大臣,越班启奏。天子看时,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3。拜罢起居,奏曰:「目今天灾盛行,军民涂炭,日夕不能聊生。以臣愚意:要禳此灾,可宣嗣(sì)汉天师星夜临朝,就京禁院,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(jiào),奏闻上帝,可以禳保民间瘟疫。」不必真出希文,只是临文相借耳。○先是药局,次是修省,第三段方转出祈禳来。仁宗天子准奏。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,天子御笔亲书,诏。并降御香一柱,香。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,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,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。就金殿上焚起御香,香。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,诏。即便登程前去。
再说东京城里城外,军民死亡超过了半数。开封府尹包待制(包拯)亲自带着惠民和剂局的药方,自掏俸禄配药,救治万民。哪里医治得住?这本来是正经事,不能不事先补写一笔。瘟疫越发厉害。文武百官商议,都到待漏院(百官清晨等待上朝的地方)中聚集,等候早朝,向天子上奏此事。这天,是嘉祐三年三月三日,合起来是”九”这个数;阳的极点就是九,这是气数到了尽头。易经的道理是穷极则变,这一变,就变出了一部《水浒传》来。五更三点时分,天子驾临紫宸殿,接受百官朝拜祝贺完毕,这时有殿头官高声喝道:“有事启奏的官员出班早早启奏,无事就卷帘退朝。”只见朝班行列中,宰相赵哲、参知政事文彦博走出行列启奏说:“眼下京师瘟疫盛行,死伤军民很多。恳切希望陛下赦免罪囚、广施恩典,减省刑罚、减轻赋税,这本是正论,不能不先补写出来。(并)祈祷消灾,拯救救济万民。”
天子听从奏议,紧急命令翰林院立即起草诏书,一方面降旨大赦天下在押罪犯,所有民间拖欠的税赋全部免除;一方面命令在京城的宫观寺院,设坛做法事以祈祷消灾。不料那年的瘟疫反而越发严重。仁宗天子听说后,龙体欠安,再次召集百官商议。在朝班行列中,有一位大臣,越过班次上前启奏。天子看时,此人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。行过起居礼之后,他上奏说:“如今天灾盛行,军民如陷泥涂炭火,日夜不能聊以维生。依臣愚见:要消此灾,可以宣召嗣汉天师(张天师后人)星夜进京,就在宫禁大院中,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(大型道教法事),向天帝奏闻,可以祈祷保佑民间免除瘟疫。”/不必真是范希文(范仲淹)出的主意,只是写到这里借他名头一用。/先写医药救治,次写修德省身,第三段才引出祈禳法事来。仁宗天子批准了这个奏议。紧急命令翰林学士起草诏书一道,天子亲笔书写,/诏书。/同时颁赐御用香品一炷,香。钦命差遣内外提点、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,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,宣召延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进京,祈祷消解瘟疫。就在金殿上焚起御赐之香香。(天子)亲自将丹诏交付给洪太尉诏。立即动身上路。
洪信领了圣敕,辞别天子,背了诏书,诏。盛了御香,香。带了数十人,上了铺马,一行部从,离了东京,取路迳投信州贵溪县来。不止一日,省。来到江西信州,大小官员出郭迎接。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,准备接诏。是日官员接诏,报知道众。次日,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。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,鸣钟击鼓,香花灯烛,幢幡(chuáng fān)宝盖,一派仙乐,都下山来迎接丹诏,次日官员送太尉,道众接诏。直至上清宫前下马。 当下上至住持真人,下及道童侍从,前迎后引,接至三清殿上,请将诏书居中供养著。上下前后,诏书居中,锦心绣口,随笔成妙。洪太尉便间监宫真人道:「天师今在何处?」住持真人向前禀道:「好教太尉得知: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,性好清高,倦于迎送;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(ān),修真养性;因此不住本宫。」太尉道:「目今天子宣诏,如何得见真人?」真人答道:「容禀:诏敕权供在殿上,贫道等亦不敢开读。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,再烦计议。」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,诏。与众官都到方丈。太尉居中坐下,执事人等献茶,就进斋供,水陆俱备。斋罢,太尉再问真人道:「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,何下著人请将下来相见,开宣丹诏?」真人禀道:「这代祖师虽在山顶,其实道行非常:能驾雾兴云,踪迹不定。贫道等时常亦难得见,怎生教人请得下来?」太尉道:「似此如何得见?目今京师瘟疫盛行,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(jī)捧御书丹诏,亲捧龙香,来请天师,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禳天灾,救济万民。似此怎生奈何?」真人禀道:「天子要救万民,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,此语不独指祈禳瘟疫也。夫天子则岂有不要救万民者?天子要救万民,则岂有不倚托太尉者?太尉若无诚心,则岂能救得万民者?太尉救不得万民,则岂能仰答天子者?语虽不多,而其指甚远,其斯以为真人也乎?斋戒沐浴,更换布衣,休带从人,自背诏书,焚烧御香,步行上山,礼拜叩请天师,方许得见。如若心不志诚,空走一遭,亦难得见。」太尉听说,便道:「俺从京师食素到此,如何心不志诚?既然恁(nèn)地,依著你说,明日绝早上山。」当晚各自权歇。
洪信领了圣旨敕令,辞别天子,背上诏书诏。,装好御赐香品,/香)。/带了数十名随从,骑上驿站的快马,一行人众,离开东京,取路直奔信州贵溪县而来。路上走了不止一日,/省略。/来到江西信州,大小地方官员都出城迎接。随即派人通报龙虎山上清宫的住持和道众们,准备迎接诏书。当天官员们接待了奉诏的太尉,又通报给了道众。第二天,众位官员一同陪送太尉来到龙虎山下。只看见上清宫的许多道众,敲着钟、打着鼓,摆着香花、灯烛、幢幡、宝盖,一派仙乐悠扬,都下山来迎接丹诏。第二天官员陪送太尉,道众迎接诏书。一直到上清宫门前才下马。 当时上至住持真人,下至道童、侍从,在前迎接、在后引导,将太尉接到三清殿上,请他将诏书请出,安放在殿中央供奉。上有住持、下有道童,前有迎接、后有引导,诏书居中供奉,作者心思如锦绣,口才如刺绣,随笔写来便成妙文。洪太尉就问监宫真人说:“天师如今在什么地方?”住持真人上前禀告说:“好让太尉知晓:这代祖师法号虚靖天师,生性爱好清高,厌倦迎来送往;自己到龙虎山顶搭了一间茅草庵,修真养性;因此不住在本宫中。”太尉说:“当今天子有诏书要宣,怎样才能见到真人?”真人回答说:“容我禀告:天子诏敕暂且供奉在大殿上,贫道等人也不敢擅自开读。且请太尉到方丈室用茶,再烦您一起商议。”当时将丹诏安放在三清殿上供奉诏。与随行众官都来到方丈。太尉居中坐下,执事人员献上茶,接着又摆上斋饭,水陆珍味一应俱全。用斋完毕,太尉再问真人说:“既然天师在山顶茅庵中,为什么不派人请他下山相见,开读丹诏?”真人禀告说:“这代祖师虽然在山上,其实道行非同寻常:能够腾云驾雾,行踪飘忽不定。贫道等人平时也难得见到一次,怎么教人请得他下来?”太尉说:“像这样怎么能见到?如今京师瘟疫盛行,当今天子特派遣下官捧着御笔丹诏、捧着龙香,来请天师,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消天灾、救济万民。像这样可怎么办?”真人禀告说:“天子想要拯救万民,除非太尉能具备一点至诚之心,这句话不单指祈祷消灾一事。天子岂有不想救万民的?天子要救万民,岂有不倚重于太尉的?太尉若没有诚心,又岂能救得万民?太尉救不了万民,又岂能对得起天子的重托?话虽不多,但意旨深远,这大概就是真人的境界吧?斋戒并沐浴后,更换布衣,不带随从,亲自背着诏书,焚烧御香,步行上山,虔诚礼拜叩请天师,才能获准见到。如果心不够至诚,白走一趟,也难得见到。”太尉听了这话,便说:“俺从京师一路吃素到这里,怎会心不够至诚?既然这样,依你说的办,明天一早上山。”当晚各自暂且歇下。
次日五更时分,众道士起来,备下香汤,请太尉起来沐浴。换了一身新鲜布衣;脚下穿上麻鞋草履(lǚ);吃了素斋;取过丹诏,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,/诏。/手里提著银手炉,降降地烧著御香。香。许多道众人等,送到后山,指与路径。真人又禀道:「太尉要救万民,休生退悔之心,只顾志诚上去。」总是教太尉以为天子救万民之要诀,非为今日请天师叮咛也。太尉别了众人,口诵天尊宝号,纵步上山来。独自一个,行了一回,盘坡转径,揽葛攀藤。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,三二里多路,看看脚酸腿软,正走不动,口里不说,肚里踌躇(chóu chú);心中想道:「我是朝廷贵官,丑话。○朝廷贵官四字,驱却无数英雄入水泊,此语却是此老说起。在京师时重裀(yīn)而卧,列鼎而食,尚兀自倦怠,妙语绝倒。○重茵列鼎,尚自倦怠,何不以调元赞化而将息之。何曾穿草鞋,走这般山路!知他天师在那里!却教下官受这般苦!」又行不到三五十步,掇(duō)著肩气喘,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。写得出色。风过处,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,写得出色。扑地跳出一个吊猜白额锦毛大虫来。先写风,次写吼,次写大虫,只是一笔,便有多少段落。○初开簿第一条好汉。洪太尉吃了一惊,叫声:「阿呀!」千载欺君卖国人收场最后语。扑地望后便倒。
第二天五更时分,众道士起身,备好香汤,请太尉起床沐浴。换了一身崭新的布衣;脚下穿上麻鞋草鞋;吃了素斋;取过丹诏,用黄罗包袱背在脊背上诏。手里提着银手炉,香烟袅袅地烧着御香香。许多道众和侍从人等,送到后山,指给他上山路径。真人又禀告说:“太尉要救万民,不要生出退缩后悔的念头,只顾带着至诚之心往上走。”这都是在教导太尉作为天子之臣拯救万民的要诀,不单是为了今天请天师而叮嘱。
太尉告别众人,口中念诵天尊宝号,放开脚步上山来。独自一人,走了一阵,绕着山坡、转过小径,手抓藤葛向上攀爬。大约走过了好几个山头,约三二里多山路,眼看走得脚酸腿软,正走不动了,嘴上不说,心里却在嘀咕;心中想道:“我是朝廷贵官丑话。○'朝廷贵官'这四个字,驱使了无数英雄进入水泊梁山,这句话却是从这老儿嘴里先说出来的在京城的时候,铺着层层锦褥安卧,摆列鼎食而餐,尚且觉得倦怠,妙语令人绝倒。○既然”重茵列鼎”还觉得倦怠,为何不想想怎样调理元气、辅佐国政来安养自己?哪里穿过草鞋、走过这样的山路!谁知道那天师究竟在哪里!却教我下官受这般苦!”又走了不到三五十步,耸着肩膀喘着粗气,只见山坳里刮起一阵风,写得出色。风刮过的时候,从那松树背后响起一声如奔雷般的吼声,写得出色。扑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、锦毛斑斓的大老虎来。先写风,接着写吼,再写老虎,虽然只是一笔,却分出多少层次段落。○这是点将薄上第一条好汉出场了。洪太尉大吃一惊,叫了一声:“阿呀!”这是千载以来欺君卖国之辈临了收场时的最后一句话。扑地一下向后便倒下去。
那大虫望著洪太尉,左盘右旋,咆哮了一回,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。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,唬(xià)的三十六个牙齿,捉对儿厮打,奇句。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,七上八落的响,奇句。浑身却如中风麻木,奇句。两腿一似斗败公鸡;奇句。○四句一句一样,皆奇绝之文。口里连声叫苦。大虫去了一盏茶时,方才爬将起来,再收拾地上香炉,还把龙香烧著,香。○可不写诏?诏在背上,定当如故也。再上山来,务要寻见天师。 又行过三五十步,口里叹了数口气,怨道:「皇帝四字连读始妙。重茵列鼎,尚自倦怠者,其胸中口中,每每有此四字也。御限,差俺来这里,教我受这场惊恐!」说犹未了,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。写得出色。吹得毒气直冲将来。太尉定睛看时,山边竹藤里,簌簌(sù sù)地响,写得出色。抢出一条吊桶大小、雪花也似蛇来。亦先写风,次写响,次写蛇。○开簿第二条好汉。太尉见了,又吃一惊,撇了手炉,香。○前无此有。叫一声:「我今番死也!」望后便倒在盘陀(tuó)石边。但见那条大蛇,迳抢到盘陀石边,朝著洪太尉盘做一堆,两只眼迸(bèng)出金光,张开巨口,吐出舌头,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。惊得太尉三魂荡荡,七魄悠悠。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,望山下一溜,却早不见了。太尉方才爬得起来,说道:「惭愧!惊杀下官!」看身上时,寒粟(sù)子比馎饦(bó tuō)儿大小。此非前详后略,正是从四句外,增出一句耳。口里骂那道士:「叵耐(pǒ nài)无礼,戏弄下官!教俺受这般惊恐!若山上寻不见天师,下去和他别有话说。」再拿了银提炉,香。整顿身上诏敕,诏。○前不及诏,此并及诏,都妙。并衣服,巾帻(zé),却待再要上山去。 正欲移步,法变,不然,上去到几时了。只听得松树背后,隐隐地笛声吹响,渐渐近来。太尉定睛看时,但见一个道童,倒骑著一头黄牛,横吹著一管铁笛,笑吟吟地正过山来。一蛇一虎后,忽接入此段,笔墨变幻不可言。
那老虎望着洪太尉,左右盘旋,咆哮了一阵,忽地托的一下向后面山坡下跳走了。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,吓得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互相厮打(颤抖磕碰),奇异之句。那心头就像十五个吊桶一样,七上八下地响个不停,奇异之句。全身却像中风麻木一样动弹不得,奇异之句。两条腿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瘫软无力;奇异之句。○这四句每句句法都不一样,都是奇绝的文字。嘴里连声直叫苦。老虎离开约有一盏茶的时间,方才爬起身来,再收拾掉落在地上的香炉,仍然把龙香点上烧着香。(评点:)怎么不写诏书了?诏书背在背上,定然还和原来一样。重新上山来,务必要找到天师。 又走了约三五十步,嘴里叹了好几口气,抱怨道:“皇帝'皇帝'二字连读'限'字才妙,那些平日”重茵列鼎”还觉倦怠的人,胸中口中,每每都有这四字御限差遣,差俺到这里来,教我受这场惊吓!”话还没有说完,只感觉到那里又起了一阵风写得出色。吹得一股毒气直冲将来。太尉定睛一看,山边竹林藤蔓里簌簌作响,写得出色。窜出一条吊桶粗细、雪一样白的大蛇来。也是先写风,接着写响声,再写蛇。○这是点将薄上第二条好汉出场了。太尉见了蛇,又吃了一惊,扔了手炉香。前面没扔炉这里扔了,叫了一声:“我今番死定了!”向后便倒在一块盘陀石旁边。只见那条大蛇,径直冲到盘陀石边,朝着洪太尉盘做一堆,两只眼睛迸射出金光,张开大口,吐出舌头,喷吐毒气到洪太尉脸上。惊得太尉三魂摇荡、七魄飘悠。那蛇盯着洪太尉看了一会儿,向山下一溜,就已不见了踪影。太尉这才能爬起身来,说道:“惭愧!(侥幸!)惊杀下官了!”看看自己身上,起的鸡皮疙瘩每一粒都有馎饦(一种面食)那样大。这并不是前面写虎时详尽、这里简略,正是在前回四句形容之外,又增添了一句新花样。嘴里骂那道士:“实为可恨、无礼,戏弄我下官!教我受这般惊吓!如果在山上找不到天师,下山去和他另有一番话说(指算账)。”再次拿起银手炉香。,整顿好背上的诏书和随身的敕令诏。前面没提到诏书,这里连诏书也一并提及,都写得很妙。以及衣服、头巾,正要准备再次上山去。 正要挪动脚步,笔法在此一变,不然的话,一直往上走,走到什么时候才算完。只听到松树背后,隐隐约约有笛声吹响,声音渐渐近来。太尉定睛一看,只看见一个道童,倒骑着一头黄牛,横吹着一管铁笛,笑吟吟地正从山那边过来。一蛇一虎的惊险场面之后,忽然接入这一段,笔墨变幻莫测,不可言说。
洪太尉见了,便唤那个道童:「你从那里来?认得我么?」好货。道童不睬,只顾吹笛。写得妙极。太尉连间数声。道童呵呵大笑,拿著铁笛,指著洪太尉,写得妙极。说道:「你来此问,莫非要见天师么?」太尉大惊,便道:「你是牧童,如何得知?」只合答云:你是太尉,如何得见?道童笑道:「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,听得天师说道:『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(jī)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,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,祈禳天下瘟疫。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。』这早晚想是去了,不在庵中。你休上去,山内毒虫猛兽极多,恐伤害了你性命。」太尉再问道:「你不要说谎?」道童笑了一声,也不回应,又吹著铁笛,转过山坡去了。写得妙极。太尉寻思道:「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?想是天师分付他?一定是了。」此四字写尽从来太尉自以为是。欲待再上山去;「方才惊唬得苦,争些儿送了性命,不如下山去罢。」
洪太尉见了,便呼唤那个道童:“你从哪里来?认得我么?”好货色(指太尉自抬身价)。道童不理他,只顾吹自己的笛子。写得妙极。太尉连问了好几声。道童呵呵大笑,拿着铁笛,指着洪太尉,写得妙极。说道:“你来这里,莫非是想见天师么?”太尉大惊,便说:“你是个牧童,怎么知道的?”这里只该回答他:你是个太尉,如何能见到?道童笑着说:“我今早在草庵中服侍天师,听天师说道:'当今皇帝差遣一个洪太尉捧着丹诏和御香来到山中,宣召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法事,祈祷消解天下瘟疫。我这就乘鹤驾云去了。'这个时候想来已经去了,不在庵中。你不要再上山了,山中毒虫猛兽极多,恐怕会伤害了你的性命。”太尉又问道:“你该不是在说谎吧?”道童笑了一声,也不回答,又吹着铁笛,转过山坡去了。写得妙极。太尉寻思道:“这小孩子怎么会尽知这件事?想必是天师吩咐他的?一定是这样了。”这“一定是了”四个字,写尽了从来太尉的自以为是。想再上山去,又想着:“方才那场惊吓苦了,差点送了性命,不如下山去算了。”
太尉拿著提炉,香。再寻旧路,奔下山来。众道士接著,请至方丈坐下。真人便问太尉道:「曾见天师么?」太尉说道:「我是朝中贵官,如何教俺走得山路,吃了这般辛苦,争些儿送了性命!为头上至半山里,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,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;又行不过一个山嘴,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,盘做一堆,拦住去路!若不是俺福分大,如何得性命回京?好货。尽是你这道众,戏弄下官!」真人覆道:「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?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。本山虽有蛇虎,并不伤人。」一部水浒传一百八人总赞。太尉又道:「我正走不动,方欲再上山坡,只见松树傍边,转出一个道童,骑著一头黄牛,吹著管铁笛,正过山来。我便问他:『那里来?识得俺么?』他道:『已都知了。』说天师分付,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,下官因此回来。」真人道:「太尉!可惜错过!这个牧童正是天师!」只说其一,不说其二。太尉道:「他既是天师,如何这等猥琐?」此一句直兜至第七十回皇甫端相马之后,见一部所列一百八人,皆朝廷贵官嫌其猥琐,而失之于牝牡骊黄之外者。○何独不言既是天师,如何这等狰狞耶?真人答道:「这代天师非同小可,虽然年幼,其实道行非常。他是额外之人,一百八员,所谓额外之人也。四方显化,极是灵验。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。」洪太尉道:「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,当面错过!」真人道:「太尉,且请放心。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,比及太尉回京之日,这场醮事,祖师已都完了。」太尉见说,方才放心。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,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,留在上清宫中;诏书毕。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。龙香毕。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,设宴饮酌(zhuó)。至晚席罢,止宿到晓。
太尉拿着提炉,香。重新找原路,奔下山来。众道士接着,请到方丈室中坐下。真人就问太尉说:“可曾见到天师吗?”太尉说道:“我是朝中贵官,怎么教我走这样的山路,吃了这般辛苦,差点送了性命!刚走到半山腰,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,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;又走不过一个山嘴,竹藤里窜出一条雪白大蛇来,盘成一堆,拦住去路!如果不是俺福分大,怎么能保得性命回京?好货。。都是你们这些道众,存心戏弄我下官!”真人回禀道:“贫道等人怎敢轻慢大臣?这是祖师在试探太尉的心志。本山虽有蛇虎,但从不伤人。”一部《水浒传》一百零八人的总评赞。太尉又说:“我正走不动了,正要再走上山坡,只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,骑着一头黄牛,吹着一管铁笛,正经过山来。我便问他:'从哪里来?认得俺吗?'他说:'都已经知道了。'说天师吩咐过,早晨已经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,下官因此就回来了。”真人说:“太尉!可惜错过了!这个牧童正是天师本人!”只说其一(牧童就是天师),不说其二(天师为何变成牧童模样)。太尉说:“他既然是天师,怎么长得这般猥琐(不起眼之意)?”这一句话的笔意直接贯穿到第七十回皇甫端相马之后,可见一部书中所列一百零八位好汉,都是朝廷贵官嫌弃他们外表”猥琐”,而在牝牡骊黄(指只看外表)之外失之交臂的人。○太尉为什么不说”既然是天师,怎么长得这般狰狞呢”?真人答道:“这代天师非同小可,虽然年幼,其实道行非同寻常。他是'额外之人',一百零八员好汉,都是所谓的”额外之人”。四处显化,极为灵验。世人都称他作'道通祖师'。”洪太尉说:“我真是这般有眼不识真师,当面错过了!”真人说:“太尉,且请放心。既然祖师法旨说他已经去了,等太尉回到京城的那时候,这场醮事,祖师肯定已经做完了。”太尉听他这么说,方才放下心来。真人一边命人安排宴席款待太尉,一边请将丹诏收藏在御书匣内,留在上清宫中;诏书之事了结。龙香就在三清殿上焚烧完毕。龙香之事了结。当天在方丈室内大摆斋供,设宴饮酒。到晚上酒席散了,安歇到天明。
次日早膳已后,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。天下本无事,游山游出来。太尉大喜。许多人从跟随著,步行出方丈,前面两个道童引路,行至宫前宫后,看玩许多景致。三清殿上,富贵不可尽言。左廊下:九天殿,紫微殿,北极殿;右廊下:太乙殿,三官殿,驱邪殿。以九天、紫微、北极、太乙、三官等殿,引出驱邪一殿;以驱邪一殿,引出伏魔一殿。诸宫看遍,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。洪太尉看时,另外一所殿宇: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,正面两扇朱红槅(gé)子;门上使著胳膊大锁锁著,交叉上面贴著十数道封皮,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著朱印;詹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,上书四个金字,写道:「伏魔之殿。」写得怕人。○笔墨淋漓之至。太尉指著门道:「此殿是甚么去处?」真人答道:「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师锁镇魔王之殿。」太尉又问道:「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著许多封皮?」真人答道:「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。但是经传一代天师,亲手便添一道封皮,奇想奇文。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。走了魔君,非常利害。今经八九代祖师,誓不敢开。锁用铜汁灌铸,谁知里面的事?小道自来住持本宫,三十馀年,也只听闻。」妙。洪太尉听了,心中惊怪,/先惊。/想道:「我且试看魔王一看。」便对真人说道:「你且开门来,我看魔王甚么模样。」真人禀道:「太尉,此殿决下敢开!先祖天师叮咛告戒:今后诸人不许擅开。」一禀。太尉笑道:次笑。「胡说!你等要妄生怪事,煽惑良民,故意安排这等去处,假称锁镇魔王,显耀你们道术。我读一鉴之书,好东西,好文法。何曾见锁魔之法?神鬼之道,处隔幽冥,我不信有魔王在内。快快与我打开,我看魔王如何。」真人三回五次禀说:「此殿开不得,恐惹利害,有伤于人。」又禀。太尉大怒,次怒。指著道众说道:「你等不开与我看,回到朝廷,先奏你们众道土阻当宣诏,违别圣旨,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;看他随口搊(zhōu)出人罪案来,前后太尉一辙也。后奏你等私设此殿,假称锁镇魔王,煽惑军民百姓。把你都追了度牒(dié),刺配远恶军州受苦。」后来许多刺配军州,只照前官律断。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,真人犹怕太尉权势,况其他哉!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,先把封皮揭了,将铁锤打开大锁。众人把门推开,一齐都到殿内,黑洞洞不见一物。
第二天早膳过后,真人、道众以及提点、执事人等请太尉游赏山景。天下本没有非游不可的喜好,这游山的祸事就是游出来的。太尉大喜。许多随从人众跟随在身后,步行走出方丈,前面有两个道童引路,漫步到宫殿的前后各处,观赏了许多景致。
三清殿上的陈设布置,富贵华丽难以尽述。左边走廊下有:九天殿、紫微殿、北极殿;右边走廊下有:太乙殿、三官殿、驱邪殿。用九天殿、紫微殿、北极殿、太乙殿、三官殿等,引出驱邪殿;再以驱邪殿,引出伏魔殿。
诸处宫殿都看遍了,走到右廊后面一所僻静的处所。
太尉看时,是单独另外一所殿宇:四周围墙都是捣椒红泥涂的,正面开着两扇朱红色的槅扇门;门上用胳膊粗的大锁锁着,交叉贴着十几道封条,封条上面又重重叠叠盖着朱红官印;屋檐前面挂着一面朱红漆金字牌匾,上面写着四个金灿灿的大字道:“伏魔之殿”。写得令人害怕。○笔墨酣畅淋漓到了极致。太尉指着殿门问道:“这座殿是什么所在?”真人答道:“这里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的大殿。”太尉又问道:“为什么上面重重叠叠贴着这么多封条?”真人答道:“这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把魔王封锁在此。但只要经过一代天师,便亲手加添一道封条,奇特的想象,奇特的文字。使子子孙孙不得私自开殿。若是放走了魔君,那祸害非同小可。如今已经过了八九代祖师,都立誓不敢开启。锁孔用铜汁浇灌封死,谁知道里面的事?小道自从住持本宫以来,三十多年了,也只是听前辈这么传说。妙。
洪太尉听了,心中又惊又好奇,先写惊怪。想道:“我且试着看看魔王是什么模样。”便对真人说道:“你且把门打开来,我看那魔王是什么模样。”真人禀告说:“太尉,这座殿决不敢开!先祖天师再三叮嘱告诫:从今以后任何人都不许擅自开启。”这是第一次禀告劝阻。太尉笑道:这是第二次(先惊后笑)“胡说!你等是想妄造怪诞之事,煽动迷惑良善百姓,所以故意安排了这么个地方,假称锁镇魔王,来炫耀你们的道术。我读了一鉴之书(通鉴等经典),好东西,好文法。哪里曾见过什么锁镇魔王的法门?神鬼之事,原本处于幽冥隔绝不可知的境地,我不信有什么魔王在里面。快快给我打开,我看那魔王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真人三番五次地禀告说:“这座殿万万开不得,恐怕招来祸害,对人有所损伤。”又一次禀告劝阻。太尉大怒,这是第二次(先笑后怒)。指着道众说道:“你等不打开给我看,等我回到朝廷,先参奏你们众道士阻当宣诏、违背圣旨、不让我见天师的罪犯;看他随口就罗织出别人的罪状来,前后太尉都是同一副嘴脸。然后再参奏你等私设此殿,假称锁镇魔王,煽动蛊惑军民百姓。把你们都追缴度牒、革去道籍,刺面发配到边远险恶的军州去受苦。”后来那么多刺配军州的刑罚,只是照这位前任官员的律条来判。真人等人惧怕太尉的权势,真人尚且惧怕太尉权势,何况其他人呢!只得叫来几个火工道人,先把封条揭去,用铁锤砸开大锁。众人把门推开,一齐都进到殿内,只见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著,将来打一照时,四边并无别物,只中央一个石碣(jié),约高五六尺,下面石龟趺(fū)坐,大半陷在泥里。一部大书七十回,以石碣起,以石碣止,奇绝。○碣字俗本讹作碑字。照那石碣上时,前面都是龙章凤篆(zhuàn),天书符箓(lù),人皆不识;与第七十回一样作章法。照那碑后时,却有四个真字大书,凿著「遇洪而开。」奇事奇文。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,大喜,次又喜。便对真人说道:「你等阻当我,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?『遇洪而开,』分明是教我开看,却何妨?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碣底下。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。」真人慌忙谏(jiàn)道:「太尉,不可掘动,恐有利害,伤犯于人,不当稳便!」又禀。太尉大怒,次又怒。喝道:「你等道众省得甚么!碣上分明凿著遇我而开,你如何阻当?快与我唤人来开!」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:「恐有不好。」太尉那里肯听。详书真人一禀、再禀、又禀、又禀者,以深明天罡地煞出世之不容易也。只得聚集众人,先把石碣放倒,一齐并力掘那石龟,半日方才掘得起。又掘下去,只有三四尺深,见一片大青石板,方可丈围。石碣之下石龟,石龟之下石板,写得郑重之至。洪太尉叫再掘起来。真人又苦禀道:「不可掘动。」掘到石板,又复苦禀,写得郑重之至。太尉那里肯听。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。看时,石板底下,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。只见穴内刮喇喇(lǎ lǎ)一声响亮,那响非同小可。
太尉教随从取来十多个火把点着,拿来向四处一照的时候,四边并没有别的东西,只有中央立着一块石碑,约高五六尺,下面驮着一个石龟的龟趺碑座,大半截陷在泥土里。一部大书七十回,以石碣(碑)开始,以石碣收束,奇特至极。○”碣”字俗本误写了作”碑”字。照那石碑正面时,上面刻的都是龙章凤篆、天书符箓之类的文字,凡人都不认识;与第七十回是同样的章法布局。照那石碑背面时,却有四个楷体大字,凿刻着”遇洪而开”。奇事也,奇文也。洪太尉看到这四个字,大喜过望,这是第二次(先前在山下是大喜,现在又喜)。便对真人说道:“你等一再阻拦我,却怎地数百年前已经注定我的姓氏名字在这里了?'遇洪而开',分明是教我开殿观看,又有何妨呢?我想这个魔王,肯定都在那石碑底下。你们随从人等,给我多叫几个火工道人等,拿锄头铁锹来,掘开它。”真人慌忙规劝道:“太尉,千万不可掘动,恐怕有祸害发生,伤害到人,那就不太妥当稳便了!”又一次禀告劝阻。太尉大怒,这是第二次大怒(先前在山上是一怒,现在又怒)。喝斥道:“你等道众懂得什么!石碑上分明凿着遇我洪太尉而开,你如何还敢阻拦?快给我唤人来掘开!”真人又三番五次地禀告说:“恐怕有不好的事发生。”太尉哪里肯听。详细描写真人第一次禀告、第二次禀告、又禀告、又再禀告,是为了深刻说明天罡地煞问世是多么不容易。只得聚集众人,先把石碑放倒,一齐合力去掘那石龟(驮碑的石座龟趺),费了半日功夫方才掘了起来。又向下掘去,只掘了三四尺深,看见一片大青石板,方圆约有一丈来宽。石碑下面有石龟,石龟下面有石板,写得极为郑重其事。洪太尉叫众人再往下掘开石板。真人又苦苦劝阻道:“不可再掘动了。”掘到了石板了,真人又再次苦苦禀告劝阻,写得极为郑重其事。太尉哪里肯听。众人只得把大青石板一齐用力扛起。看那石板底下,却是一个深达万丈的无底地穴。只见地穴之内刮喇喇地发出一声震天巨响,那响声非同小可。
响亮过处,只见一道黑气,从穴里滚将起来,掀塌了半个殿角。那道黑气,直冲上半天里,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,望四面八方去了。骇人之笔。○他日有称我者,有称俺者,有称小可者,有称洒家者,有称我老爷者,皆是此句化开。众人吃了一惊,发声喊,撇下锄头铁锹,尽从殿内奔将出来,推倒攧(diān)翻无数。惊得洪太尉目瞪口呆,罔知所措,面色如上。奔到廊下,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。太尉问道:「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?」真人道:「太尉不知:此殿中,当初老祖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,嘱付道:『此殿内镇锁著三十六员天罡(gāng)星,七十二座地煞(shà)星,一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。上立石碣,凿著龙章凤篆姓名,镇住在此。楔者,以物出物之谓。此篇因请天师,误开石碣,所谓楔也。俗本不知,误入正书,失之远矣。若还放他出世,必恼下方生灵。』如今太尉放他走了,怎生是好!」当时洪太尉听罢,浑身冷汗,捉颤不住;急急收拾行李,引了从人下山回京。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,自回宫内修理殿宇,竖立石碣,不在话下。了。
巨响过后,只见一道黑气从地穴里翻滚升腾起来,掀塌了半个殿角。那道黑气直冲上半天高空,在空中散化作百十道金光,朝四面八方去了。令人惊骇之笔。○后面书中,有自称”我”的,有自称”俺”的,有自称”小可”的,有自称”洒家”的,有自称”我老爷”的,都是这一句话摇身一变化开来的。众人吃了一惊,齐声发喊,扔下锄头铁锹,全都从殿内狂奔出来,跌跌撞撞撞倒了无数人。惊得洪太尉目瞪口呆,不知如何是好,面如土色。奔到走廊下面,只见真人迎上前来连声叫苦不迭。太尉问道:“刚才跑了的究竟是什么妖魔?”真人说道:“太尉有所不知:这殿中,当初老祖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,嘱托道:'这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,七十二座地煞星,一共是一百零八位魔君在里面。上面立着石碑,凿着龙章凤篆的姓名,镇伏在此。所谓”楔”,就是用一物引出另一物的意思。这一篇因为去请天师,却误开了石碑放走妖魔,就是所谓的”楔子”。俗本不懂这个道理,误将此篇当作正文开头,失去本意太远了。若还放他出世,定会搅扰下方生灵。'如今太尉放他走了,这可怎么办才好!”当时洪太尉听完,吓得浑身冷汗淋漓,瑟瑟发抖不止;急急忙忙收拾行李,率领随从下山,赶回京城。真人连同道众们送官已毕,自回宫内去修理损坏的殿宇,重新竖立石碑,这些都不在话下(不再详述)。了结。
再说洪太尉在途中分付从人,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,恐天子知而见责。画出太尉。于路无话,星夜回至京师。进得汴梁城,闻人所说:只闻人说足矣,不必铺叙醮事也。「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,普施符籙,禳救灾病,瘟疫尽消,军民安泰,天师辞朝,乘鹤驾云,自回龙虎山去了。」省。洪太尉次日早朝,见了天子,奏说:「天师乘鹤驾云,先到京师;臣等驿站而来,才得到此。」仁宗准奏,赏赐洪信,复还旧职,瘟疫亦楔也,醮事亦楔也,天师亦楔也,太尉亦楔也。既已楔出三十六员天罡,七十二座地煞矣,便随手收拾,不复更用也。亦不在话下。
再说洪太尉在路上吩咐随从,教他们把放走妖魔这一节事情,千万不可说给外人知道,恐怕天子知道了会怪罪下来。描画出太尉嘴脸。一路上没有别的话,日夜兼程赶回了京城。进了汴梁城,听人们说:只须”听人说”就够了,不必再铺叙做法事的经过。“天师在东京禁院中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,普施符箓,祈祷消解了灾病,瘟疫都消退了,军民都安康了。天师已经辞别了朝廷,乘鹤驾云,自回龙虎山去了。”省略之笔。洪太尉第二天早朝,朝见天子,上奏说:“天师是乘鹤驾云,先到的京师;臣等是从驿站慢慢赶来,所以才刚刚到达此地。”仁宗批准了他的奏报,赏赐了洪信,让他官复原职,瘟疫也是楔子,法事也是楔子,天师也是楔子,太尉也是楔子。既然已经通过这些”楔子”引出了三十六员天罡、七十二座地煞,便随手把它们收拾干净,后面不再用了。这些也不在话下(不再详述)。
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(yàn jià),无有太子,传位濮(pú)安懿王允让之子,太宗皇帝嫡孙,为前传位御弟太宗句吐气,此传外别传之法也。立帝号曰英宗。在位四年,传位与太子神宗。神宗在位一十八年,传位与太子哲宗。那时天下太平,一部大书数万言,却以以天下太平四字起,天下太平四字止,妙绝。四方无事。
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驾崩,没有太子继位,传位给濮安懿王赵允让的儿子,他是太宗皇帝的嫡亲孙子,这是为前面那句”传位御弟太宗”作呼应,是一种”传外别传”的笔法。立帝号为英宗。英宗在位四年,传位给太子神宗。神宗在位十八年,传位给太子哲宗。那时天下太平,一部大书洋洋数万言,却用”天下太平”四个字开头,用“天下太平”四个字收束,妙极。四方平安没有战事。但请暂且打住!如果真是太平无事了,今日我要开书演说大义,又说些什么呢?/忽然掉转笔锋,一转之下,就引出了一部大书来。/
且住!若真个太平无事,今日开书演义又说著些甚么?忽然掉笔一转,转达出一部大书来。看官不要心慌,下文便有一部七十回正书,一百四十句题目,有分教:宛子城中藏猛虎,蓼(liǎo)儿洼内聚蛟龙。毕竟如何缘故,且听初回分解。
看官们不要心急,下文就有一部七十回的正书正文、一百四十句回目标题,有分教(将会引出下面的情节):宛子城中藏着猛虎(指梁山泊山寨),蓼儿洼内聚集着蛟龙(指水泊中的好汉)。究竟是什么缘故,且请听第一回分解。
4 解读
4.1 通俗解读:这个楔子,到底讲了什么
这个楔子,其实就是整部《水浒传》的引子。它的任务就是告诉你:梁山那一百零八条好汉是怎么来的。他们不是平白无故冒出来的,而是被人”放”出来的。
故事分三层,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层往里剥。
第一层:天下太平
开头先用一首诗夸宋朝的好日子。说五代十国那会儿天下大乱,好不容易赵匡胤当了皇帝,才算云开见日,老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。到了仁宗皇帝那会儿,更是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,连续二十七年大丰收,号称”三登之世”。
为什么要先写这些?就是要告诉你:后面出事的时候,其实天下本来是很太平的。
第二层:乐极生悲
好日子过久了,突然出事了------全国闹瘟疫,死人无数。朝廷想尽办法,包拯亲自配药救人,皇帝也减税赦免罪犯,什么招都使了,就是不管用。
眼看没办法了,有人出主意说:干脆请龙虎山的张天师来做个大法事,求老天爷消灾吧。于是,皇帝派了一个叫洪信的太尉,带着诏书和香火,去江西龙虎山请天师。
第三层:闯下大祸
这个洪太尉,是整件事的关键人物。他是个典型的”官老爷”------在京城里锦衣玉食惯了,哪吃过什么苦。到了龙虎山,听说天师在山顶,得自己爬上去,他就不乐意了。嘴上说”俺从京城一路吃素来的,心可诚了”,心里想的却是”我堂堂朝廷贵官,凭什么受这罪”。
果不其然,上山之后先被老虎吓了个半死,又被大蛇吓得魂都没了。后来碰见一个倒骑黄牛的小孩,小孩告诉他天师已经去东京了。洪太尉也没认出来------其实这个小孩就是天师本人。这说明他既没胆量,也没眼力。
天师没请到,按说该回去了吧?不,他还要顺便逛逛山。逛着逛着,看见一座”伏魔之殿”,门上贴满封条,大锁锁着。道士们告诉他,这里面关着妖魔,从唐朝封到现在,八九代天师都不敢开。
换了一般人,肯定绕着走。但洪太尉是什么人?他是”朝廷贵官”。官老爷的脾气上来了:你越不让我看,我偏要看。道士们苦苦相劝,他就威胁说:不看也行,等我回京告诉皇上,说你们违抗圣旨,把你们都刺配充军。
道士们惹不起,只好把门打开了。殿里黑洞洞的,只有一个石碑,碑后面刻着四个字------”遇洪而开”。
洪太尉一看乐了:你看,几百年前就刻着我的名字,这不就是让我开的意思吗?于是下令往下挖。挖开之后,一声巨响,一道黑气冲天而起,散成百十道金光,飞往四面八方了。
这下好了,关了几百年的魔君,全跑了。洪太尉吓傻了,道士们叫苦不迭。原来那里面镇着的,正是三十六天罡星、七十二地煞星,一共一百零八个魔君。他们这一跑,将来就要投胎转世,变成梁山上那一百零八条好汉。
这个故事到底想说什么?
第一,这件事本身就是个讽刺。皇帝派人去消灾,结果派去的人亲手放出了更大的”灾”。这一百零八个人,将来虽然号称“替天行道”,但同时也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。
第二,祸根在哪?在洪太尉这种人身上。他是朝廷派来的“贵官”,看上去体面,实际上又怕吃苦、又没本事,还爱摆官架子。别人劝他他不听,看见”遇洪而开”就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。后来逼得一百零八条好汉上了梁山的,不就是这种官老爷吗?所以有人说,《水浒传》这部书,说的就是四个字------“官逼民反”。
第三,作者的手法很高明。他把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安排在太平盛世里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告诉你:看着太平,底下其实不太平。大乱往往就藏在大治之中。
4.2 写法解读:这个楔子,究竟妙在哪里
文章结构,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套盒,分三层递进,最终聚焦到“魔星出世”这一核心事件上。
- 最外层:宋朝开国的“盛世气象”。从邵雍1、陈抟2两位“算数先生”的视角,歌颂大宋开国是“一旦云开复见天”,并描绘了仁宗朝的“三登之世”。这层繁荣的铺垫至关重要,它不仅点明了时间是嘉祐三年,更与后文形成强烈反差------盛世之中,危机正在酝酿。
- 中间层:乐极悲生的“瘟疫天灾”。在太平盛世的顶点,一场席卷全国的瘟疫降临。这既是自然灾害,也是一种“天道循环,乐极悲生”的哲学隐喻。无论仁宗如何“省刑薄税”,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由此顺理成章地引出了核心情节------请天师祈禳瘟疫。
- 最内层:洪太尉的“误走妖魔”。这是楔子的核心高潮。整个过程的推进充满张力和反讽:
- 使命的扭曲:洪太尉本为救万民而去,但他身为“朝廷贵官”,怕吃苦、生退悔,心不志诚。
- “考验”的失败:真人要求他“办一点志诚心”,结果他先被老虎、大蛇吓倒,又当面不识天师(道童),无论是胆量还是慧眼,都没通过考验。
- “官威”的滥用:寻天师失败的洪太尉,在游山时发现“伏魔之殿”。不顾真人再三苦劝,他先是要看,继之要掘,甚至威胁奏报朝廷。金圣叹在此连批“先惊、次笑、次怒、次又喜、次又怒”,将这位权贵的好奇、蛮横、自以为是刻画得淋漓尽致。
- 宿命的巧合:石碑后“遇洪而开”四字,既是情节的催化剂,也是绝妙的反讽------洪太尉以为是天命授权,实则只是宿命的执行工具。
文章核心,在于“盛世”与“乱源”这对看似矛盾的概念,却在此合二为一。
- 天罡地煞的双重身份:108位魔君出世的描写极具象征意义。一声响亮后,“一道黑气”冲出,“散作百十道金光,望四面八方去了”。黑气代表他们“魔君”的破坏性,是扰乱天下的根源;金光则暗示他们日后将替天行道、成为英雄。他们是“忠义”与“暴乱”的结合体。
- 反讽的宿命论:朝廷想通过祈禳消灾,却因派去祈禳的官员的傲慢与无知,亲手放出了更大的“人祸”。这构成了一个无法抗拒的宿命闭环:大宋的太平需要这些魔星来打破,而他们被放出,也正是因为大宋的“天命”该当有此一劫。
- “贵官”与“好汉”的对立:楔子通过洪太尉点出了全书冲突的根源。金圣叹评点:“‘朝廷贵官'四字,驱却无数英雄入水泊”。洪太尉代表的颟顸傲慢的上层权贵,正是日后逼得无数英雄走投无路的体制象征。他放出魔星,就等于大宋的腐败体制亲手造就了自己的反叛者。
文章笔法上,楔子展现了作者的精巧构思与多重对照手法。
- 弄引法:避免后文的大场面显得突兀,起铺垫和预热作用。洪太尉在山上先遇虎、再遇蛇。这两件事单独看并不算全书的核心情节,但它们正是为后文一百零八条好汉依次登场做的引子。所以金圣叹在这里批道:虎是"开簿第一条好汉",蛇是"开簿第二条好汉"。如果没有这一虎一蛇的小铺垫,直接就让一百零八条好汉凭空冒出来,就会显得突兀。先用两个"野物"热场,再引出真正的"人物",预告全书一百零八好汉的逐一登场,这就是典型的弄引法。
- 草蛇灰线法(线索贯穿): 草蛇灰线法的核心特征是:用一个具体的物象,在叙事中反复出现,似断实连,贯穿始终。 通过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,将分散的情节串联起来,解决“前后连贯”的问题。
“诏”和“香”在楔子中的出现,完美符合这一特征。
- “诏”的贯穿轨迹:诏书从天子手中出发,历经跋涉、惊吓、误入伏魔殿,最终留在龙虎山。它就像一条线,把整个情节的每一个环节都串了起来。
- 起:天子御笔亲书丹诏,交付洪太尉。
- 承:洪太尉“背了诏书”上路。
- 转:到上清宫,“请将诏书居中供养着”。
- 折:上山时,“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”;被虎吓倒后,诏书仍在背上,“定当如故也”。
- 合:下山后,“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,留在上清宫中”。
- “香”的贯穿轨迹:香的出现更加细密,几乎伴随着洪太尉的每一步,香的每一次出现,都标记着洪太尉的心理状态和处境变化。它烧了一路,最终烧完,使命终结,这条线索也自然收束。
- 天子“降御香一炷”。
- 洪太尉“盛了御香”出发。
- 上山时“手里提着银手炉,降降地烧着御香”。
- 被虎吓倒后,“再收拾地上香炉,还把龙香烧着”。
- 被蛇惊吓,“撇了手炉”(这是香第一次离手,对应太尉的失态)。
- 下山时,“太尉拿着提炉”再寻旧路。
- 最终,“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”。
- “诏”的贯穿轨迹:诏书从天子手中出发,历经跋涉、惊吓、误入伏魔殿,最终留在龙虎山。它就像一条线,把整个情节的每一个环节都串了起来。
- 倒插法:在读者不经意处,预作埋伏,为后文关键情节埋下伏笔。
- 仁宗皇帝降生时“昼夜啼哭不止”引出太白金星,是对天罡地煞星降世的映衬与预告。
- 真人与权贵的对比:真天师道行高深,却化为牧童,“猥琐”不起眼;朝廷贵官洪太尉,却前呼后拥,“重茵列鼎”。这种“真人隐于市、庸官显于朝”的反差极具讽刺,也为108位好汉不被朝廷识货埋下伏笔。
- 冷热金针,则是笼罩全书的美学原则和哲学基调。高明的作者手中仿佛捏着一根无形的“金针”,将“冷”与“热”这两种对立的情境、心境或节奏,交替编织进小说的脉络里,从而推动人物命运,并寄寓深刻的讽喻。
- 美学上的“冷热”对照
- 这是一种非常直观的对比手法,通过场景、人物心境的冷与热强烈反差来制造戏剧张力,同时也暗示人物的性格与命运。
- 场景之冷热:瘟疫如火如荼地蔓延,民间惨状是“热”;而祈禳、真人苦劝则是求“冷”,试图平息灾祸。
- 心境之冷热:洪太尉在山上面对虎蛇时的焦躁、恐惧,以及强行开殿时的蛮横跋扈,是“热”;而真人的反复苦劝、天师所化牧童的悠然吹笛,则是“冷”。前者是欲望与权势的燥热,后者是道心与天机的清冷。
- 结构上的“节奏”调控
- 金圣叹认为小说家应当像音乐家一样,懂得控制叙事的节奏,让情节有张有弛,避免读者神经一直紧绷。
- 楔子中的节奏:上山遇虎遇蛇是极度紧张的“热”,紧接着牧童吹笛悠然下山,旋律就转为舒缓的“冷”。这种冷热交替,让叙事有了呼吸感。
- 全书中的节奏:金圣叹曾举例,武松打虎一段是热血贲张的“热”场面,写完立刻接上武大郎家中那窝囊憋屈的“冷”场景。上一刻是豪气干云的英雄,下一刻是家长里短的琐碎。这种 “热”后接“冷” ,不仅调整了故事节奏,也暗中道破了武松在伦理与家庭中的压抑处境。
- 哲学上的“盛衰”寓旨
- 这是“冷热金针”最深层的用意。金圣叹认为,作者安排“冷热”交替,最终是为了指向一种人生无常、盛极而衰的哲学观。
- 盛极而衰的预言:整个楔子就是一个大型的“冷热”寓言。开篇写“三登之世”、五谷丰登、万民乐业,是红红火火的“极热”之景。然而作者笔锋一转,写道“乐极悲生”,立刻引出瘟疫的“热”灾与即将到来的“魔星”之乱。
- 一切终归于“冷”:作者用“天下太平”四字起,又用“天下太平”四字终。这暗示了,无论中间多少英雄好汉的热血故事,最终都将归于一场空幻的清冷。梁山好汉的聚义是“热”,最终的凋零是“冷”;洪太尉的发迹是“热”,历史的漫漫长河是“冷”。
《水浒传》的楔子,绝非简单的引子,而是一个结构精巧、寓意深远的思想总纲。它以盛世太平为背景,通过一场驱散瘟疫的祈禳之旅,却引出了扰乱天下的“魔星”。这深刻揭示了《水浒传》的核心矛盾:*官逼民反,祸起于上。* 洪太尉的无能和傲慢,是体制腐败的缩影;而“遇洪而开”的宿命,则为梁山好汉的诞生,抹上了一层悲剧性的传奇色彩------他们既是注定要搅乱乾坤的“魔君”,也是将替天行道的“星主”。
4.2.1 历史人物编排
楔子的一个重要手法,就是将历史人物进行巧妙的编排:让他们在真实历史的时间线上依次出场,各自承担不同的叙事功能,共同为“魔星出世”这一天命事件铺设舞台。
楔子中出场的历史人物,按时间先后和功能,可以分为三层:
- 第一层定调者 邵雍1与陈抟2
- 这两位被金圣叹并称为“算数先生”。他们的出场顺序是:邵雍作诗→陈抟大笑。一个在朝(邵雍,神宗朝名儒),一个在野(陈抟,华山处士),身份形成对照。
- 邵雍:楔子开篇引其《观盛花吟》一诗,“纷纷五代乱离间,一旦云开复见天”,以诗人身份歌颂大宋开国,奠定全书“天下太平”的基调。
- 陈抟:承接邵雍之诗,以“坠驴大笑”的轶事登场,断言“天下从此定矣”。金圣叹批“又一个算数先生”,并点明“两位先生胸中,算定有六六三十六员,重之七十二座矣”------他们早已预知108位魔星必将出世。
- 第二层推动者 范仲淹3
- 瘟疫盛行之际,“有一大臣越班启奏”,此人正是范仲淹。他提出的方案“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,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”,直接引出洪太尉龙虎山之行的核心任务。范仲淹在这里承担的是情节的“推手”功能:没有他的启奏,就没有请天师一事;没有请天师,就没有误走妖魔。作者借一位名臣之口,让这场祈禳具备了分量。
- 第三层背景者 宋朝皇帝们
- 楔子中串联了多位宋朝皇帝,构成一条时间轴线:
- 太祖武德皇帝(赵匡胤):“一条杆棒等身齐,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”,开创大宋基业。金圣叹批“可见全部枪棒,悉从一王之制矣”,将梁山好汉的武艺传统追溯至开国帝王。
- 太宗:太祖传位御弟,金圣叹批“传疑也”,埋下皇位继承的疑点。
- 真宗:引出太白金星下界化为老叟,止太子啼哭,说出“文有文曲,武有武曲”,为天罡地煞作映衬。
- 仁宗:乃上界赤脚大仙降世,在位四十二年,是“三登之世”的缔造者,也是瘟疫事件的当朝天子。金圣叹批“又为天罡地煞先作映衬”。
- 英宗、神宗、哲宗:以简笔带过,完成“传位与太子”的时间推进,最终落到“那时天下太平,四方无事”,为全书收束埋下呼应的伏笔。
这种历史人物编排手法,背后有明确的叙事意图:
- 虚实交织,增添厚重感:将虚构的魔星出世故事嵌入真实的历史序列中,与邵雍、陈抟、范仲淹等名臣处士产生交集,模糊了虚构与真实的边界,让读者感觉这仿佛是历史中“被遗漏的一页”,使水浒故事不再是单纯的传奇,更被赋予了“历史必然”的厚重底色。
- 层层铺垫,聚焦核心:从邵雍颂太平、陈抟定天下,到范仲淹启奏祈禳,再到仁宗朝瘟疫盛行,所有历史人物的出场都在为同一目标服务------将叙事焦点步步收紧,最终引向“误走妖魔”这一核心事件。
- 以诗起结,闭环呼应:全书以邵雍诗起,以“天下太平”收束,形成一个宏大的闭环。楔子内部的“瘟疫起、瘟疫消”是微型闭环,与全书结构形成呼应。这些历史人物正是这两个闭环中的关键节点。
4.3 疑问
4.3.1 真人为何不拚死劝阻?
住持真人并非失职,而是无法违抗三重“宿命”的枷锁。
- 天命难违的预言:殿中石碑上“遇洪而开”四字,表明洪太尉的到来是几代前就注定的天意。作为修道之人,真人最懂天命不可违,他的劝阻更像在执行一项注定会失败的告知义务。
- 无法逾越的权力:洪太尉是当朝权贵,强硬威胁真人。这一情节象征着绝对的权力对宗教与规则的碾压,真人作为方外之人,自然无力对抗。
- 文学角色的定位:金圣叹点明,真人四次的反复苦劝,真正目的是为了凸显天罡地煞出世是多么严肃、何等不易。他的存在,就是要渲染这个天命时刻的庄严感。
4.3.2 天师,身负伏魔殿的“管理封印”使命,为何不预防魔星出世?
身为法力高强的“额外之人”,天师之所以不阻止,是因为他不仅是*知情者,更是“天命”的协助者*。
- *掌控全局的自如:天师能预知洪太尉到来,能用虎、蛇考验其诚心,甚至化身为牧童当面点化。他对一切洞若观火,不阻止,本身就是一种纵容。锁不如放,放而后化:长久的镇压并非万全之策,魔星隐患始终存在。一句“锁魔不如灭魔,灭魔必先释魔*”点破了天师更深层的考量。只有将魔星放出来,让他们在人间历劫、重生,才有可能真正化解其魔性。这或许是以清修著称的天师,游戏人间的一着“险棋”。
- *天命拼图的关键一环:这场瘟疫和法事本身就是引出108魔星的序曲。天师去京城祈禳,更像是为魔星出世创造契机。他清楚“遇洪而开”的预言,知道洪信正是那个开启乱世的“钥匙”*,因此不会阻止。天师认出了洪太尉就是天命的执行者,此人傲慢自负,正是误走妖魔的最佳人选。天师的离开,正是为了给这个关键人物拉开舞台的序幕。
所谓“封印”,在小说里通常是一种禁制。它像一道闸门,锁住了某种危险的力量、记忆、地点或身份。而“解开封印”则是将这扇闸门猛地拉开,让被压抑的一切奔涌而出,从而引爆冲突,推动整个故事向前发展。简单来说,它就像是在故事开头埋下的一颗“巨型炸弹”,而后续的情节,往往就是看这颗炸弹如何被引信点燃的过程。
- 《倚天屠龙记》
- 封印内容:江湖传言“武林至尊,宝刀屠龙,号令天下,莫敢不从,倚天不出,谁与争锋”,但没人知道这具体指什么。实际上,刀剑里藏着《武穆遗书》和《九阴真经》的线索,需要刀剑互斫才能取出。
- 解开契机:灭绝师太临终前将秘密告知周芷若。周芷若在灵蛇岛使出“十香软筋散”迷倒众人,盗走刀剑,取出秘籍,并将一切嫁祸给赵敏。
- 关键人物与手法:周芷若构成了“解开封印”的动作,灭绝师太则是告知她秘密的人。
- 对故事的推动:这一举动直接让周芷若“黑化”,从一个柔弱的峨眉弟子变成了心怀机谋的掌门,也成了张无忌和赵敏之间最大的“误会制造机”,将故事推向了高潮。
- 《天龙八部》
- 封印内容:丐帮帮主乔峰实为契丹人萧峰,三十年前雁门关外一桩血案后被汉人收养。这个真相被一封密信封印,由前帮主汪剑通留给副帮主马大元,若乔峰有“异动”方可开启。
- 解开契机:马大元之妻康敏因爱生恨,在丈夫遇害后将密信公之于众,引爆了萧峰的身世之谜。
- 关键人物与手法:由康敏主动揭开。
- 对故事的推动:萧峰一夜之间失去帮主之位,被迫踏上探寻“我是谁”的旅程,并由此引出了“带头大哥”的悬念和后续一连串的悲剧。一个身份封印的揭开,让主角彻底滑向命运的深渊。
- 《笑傲江湖》
- 封印内容:令狐冲被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出于“好意”强行灌入八道真气,结果真气在体内互相冲撞,导致他内功全失,无法运力,形同废人。
- 解开契机:令狐冲为救任盈盈被困少林,在寺内巧遇替自己疗伤的师母岳不群。阴差阳错下,令狐冲对局势心灰意冷,坦然面对生死,结果岳不群的内力输入反而助其冲破桎梏。
- 关键人物与手法:桃谷六仙与不戒大师先后在华山与五霸岗,将八道真气灌注令狐冲体内。
- 对故事的推动:这个“内力封印”迫使令狐冲离开了正道的舒适区,在濒死绝境中结识了魔教长老向问天,并误打误撞学会了“吸星大法”,彻底改变了他与任我行、任盈盈的关系,也让华山派内部的矛盾浮出水面。
4.3.3 洪太尉,后来如何?
这个搅动乾坤的祸首,结局充满了文学性的讽刺。
他回到京城,掩盖了放走妖魔的事实,他不仅没受惩罚,反而“复还旧职”。
他之所以能逍遥法外,主要基于以下原因:
- 荒诞的“不可说”:放走妖魔一事过于怪诞离奇,说出去也未必有人全信。
- “乱自上作”的缩影:作为“楔子”,他的使命到此结束。让他逍遥法外,正是为了讽刺官官相护的官场,也呼应了全书“乱自上作”的主题。但他的DNA融入了一个群体,从误走妖魔的太尉,到后来无数的奸臣权贵,这个“权贵”的影子,始终在逼着好汉们走向梁山。
“真人”是规则的守护者,“天师”是天命的执行人,而“洪太尉”则是那把失控的钥匙。他们三人共同构成了一个荒诞又合理的宿命闭环,恰到好处地为梁山好汉们的登场拉开了序幕。
5 生僻字注音汇总
| 生字 | 拼音 |
|---|---|
| 绮 | qǐ |
| 霹雳 | pī lì |
| 罡 | gāng |
| 煞 | shà |
| 汴 | biàn |
| 抟 | tuán |
| 庚申 | gēng shēn |
| 禅 | shàn(受禅) |
| 遣 | chāi(差遣) |
| 拯 | zhěng |
| 说 | yuè(傅说) |
| 亥 | hài(癸亥) |
| 祐 | yòu(皇祐) |
| 祐 | yòu(嘉祐) |
| 俸 | fèng |
| 宸 | chén |
| 博 | bó(文彦博) |
| 禳 | ráng |
| 敕 | chì |
| 赦 | shè |
| 观 | guàn(宫观) |
| 醮 | jiào |
| 嗣 | sì |
| 幡 | fān(幢幡) |
| 庵 | ān |
| 赍 | jī |
| 恁 | nèn |
| 履 | lǚ |
| 葛 | gé |
| 踌躇 | chóu chú |
| 裀 | yīn |
| 兀 | wù(兀自) |
| 掇 | duō |
| 唬 | xià |
| 簌 | sù |
| 迸 | bèng |
| 粟 | sù(寒粟子) |
| 馎饦 | bó tuō |
| 叵 | pǒ(叵耐) |
| 帻 | zé |
| 槅 | gé |
| 诰 | gào |
| 猥琐 | wěi suǒ |
| 酌 | zhuó |
| 篆 | zhuàn(龙章凤篆) |
| 箓 | lù(符箓) |
| 凿 | záo |
| 谏 | jiàn |
| 喇 | lǎ(刮喇喇) |
| 颠 | diān(攧翻) |
| 晏 | yàn(晏驾) |
| 濮 | pú |
| 蓼 | liǎo |
6 Footnotes
邵雍(1012—1077),字尧夫,号安乐先生,谥(shì)号“康节”。北宋著名的理学家、数学家、诗人,与周敦颐、张载、程颢、程颐并称为“北宋五子”。去世后,宋哲宗赐谥号“康节”,因此后世尊称他为“康节先生”。自幼聪慧好学,“寒不炉,暑不扇,夜不就席”,数年如一日地苦读。
- 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:他不仅遍读经典,还周游四方,并最终悟出“道在是矣”。
- 得遇名师,自成一家:他师从易学大师李之才,学习《河图》《洛书》等高深学问,并融会贯通,开创了影响深远的“先天象数之学”。
- 终身不仕:尽管名声很大,宋仁宗、宋神宗两位皇帝多次请他出来做官,但他都称病婉拒,选择了在民间做一位自由自在的学者。
他的后半生主要在洛阳度过,生活简朴但精神富足,自号“安乐先生”,把自己的住所命名为“安乐窝”。有趣的是,这座“安乐窝”还是司马光、富弼等朝中高官仰慕他的才学,众筹为他购置的。他整日在此著书立说、会客讲学,朋友众多,深受洛阳百姓爱戴。
- 哲学与数学:他开创的“先天学”是一套独特的哲学体系,试图用“象”(象征)和“数”(数学)推演宇宙万物和历史演变。这套理论的“二进制”雏形曾启发了德国数学家莱布尼茨。
- 预言之名:后人将他奉为卓越的预言家。民间流传他著的《梅花易数》能随时随地根据外应起卦占卜;而他的预言长诗《梅花诗》甚至被誉为中华四大预言奇书之一。
- 主要著作:他的思想主要凝结在《皇极经世书》和轻松读懂他哲学观的《渔樵问对》中。
《水浒传》“楔子”开篇引用的“纷纷五代乱离间,一旦云开复见天”一诗,正出自邵雍的《观盛花吟》。
- “算数先生”的角色:在金圣叹的评点中,邵雍与精通《易》理的陈抟一起,被明确称为“算数先生”。这个称呼特指他精通术数、能推演天机的形象。
- 定调的“预言家”:正因邵雍是精通象数的“算数先生”,所以由他来引出大宋“三登之世”的太平背景,并预言108位魔星的降世,为《水浒传》增添了“一切皆是天命”的厚重感。
虽然他的哲学很深奥,但他写过一首家喻户晓的启蒙诗《山村咏怀》,几乎每个中国小学生都背过:“一去二三里,烟村四五家。亭台六七座,八九十枝花。”这首诗巧妙地将数字嵌入其中,展现了他对“数”的痴迷和对生活细节的敏锐观察。
总结来说,邵雍就是一位看透了世界规律,却选择在平凡生活中享受快乐的高人。他的人生简直就像开了挂,既被高官们追着送房子,又被百姓当成偶像,连皇帝的面子都敢不给。
陈抟,(871年-989年),字图南,号希夷先生,是唐末宋初著名的道教高人。一位真正的“旷世奇人”,一位睡得最香、看得最远、活得最潇洒的老祖。他看透了五代十国的乱世,用“睡”来对抗喧嚣,用“图”来启迪后世。
- “华山第一睡仙”
- 陈抟最出名的绰号是“睡仙”。
- 独特的修行:他隐居在华山时,不练刀枪不看书,专门练“睡功”。据说他一觉能睡上百天甚至更久,呼吸极微,这种境界被称为“胎息”。
- 处世哲学:他的“睡”不仅仅是休息,而是一种“大隐隐于市”的豁达。他常说:“凡人是闭着眼做梦,我是睁着眼看世界。”
- “赢了宋太祖一整座华山”
- 在民间传说中,陈抟和宋太祖赵匡胤有过一段著名的“棋局定输赢”。
- 五步定华山:相传赵匡胤还没当皇帝时,在华山和陈抟下棋,结果输了。根据赌约,赵匡胤就把整座华山划给了陈抟及其后代,还免除了华山山民的赋税。
- 预言帝王:陈抟看人极准。据说当年他在路上看到还是婴儿的赵匡胤、赵光义兄弟,便哈哈大笑坠驴,直呼“天下这回定叠(安定)也!”,预见到了大宋江山的开启。
- 北宋理学的“神秘源头”
- 虽然陈抟是道士,但他的学问深深影响了后来的儒家大师(如邵雍)。
- 送图高人:他传下了《无极图》和《先天图》。这些图通过他的传人,最终影响了周敦颐的《太极图说》和邵雍的易学体系。
- 三教合一:他主张儒、释、道三家互通,认为修行不只是为了成仙,更是为了修心和修德。
- 太极宗师的师爷
- 在道教文化和民间传承中,有一条清晰的隐修链条:麻衣道者 → 陈抟(希夷) → 火龙真人 → 张三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