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
一部大书七十回,将写一百八人也。乃开书未写一百八人,而先写高俅者,盖不写高俅,便写一百八人,则是乱自下生也;不写一百八人,先写高俅,则是乱自上作也。乱自下生,不可训也,作者之所必避也;乱自上作,不可长也,作者之所深惧也。一部大书七十回,而开书先写高俅,有以也。
高俅来而王进去矣。王进者,何人也?不坠父业,善养母志,盖孝子也。吾又闻古有「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」之语,然则王进亦忠臣也。孝子忠臣,则国家之祥麟威凤、圆璧方圭者也。横求之四海而不一得之,竖求之百年而不一得之。不一得之而忽然有之,则当尊之,荣之,长跽(cháng jì):长跪,双膝着地、上身挺直,表示极度恭敬。事之。必欲骂之,打之,至于杀之,因逼去之,是何为也!王进去,而一百八人来矣,则是高俅来,而一百八人来矣。王进去后,更有史进。史者,史也。寓言稗史(bài shǐ):野史,区别于正史的记载,泛指小说杂记。亦史也。夫古者史以记事,今稗史所记何事?殆记一百八人之事也。记一百八人之事,而亦居然谓之史也何居?从来庶人之议皆史也。庶人则何敢议也?庶人不敢议也。庶人不敢议而又议,可也?天下有道,然后庶人不议也。今则庶人议矣。何用知其天下无道?曰:王进去,而高俅来矣。
史之为言史也,固也。进之为言何也?曰:彼固自许,虽稗史,然已进于史也。史进之为言进于史,固也。王进之为言何也?曰:必如此人,庶几圣人在上,可教而进之于王道也。必如王进,然后可教而进之于王道,然则彼一百八人也者,固王道之所必诛也。
一百八人,则诚王道所必诛矣,何用见王进之庶几_(shù jī):或许、差不多、近乎。_为圣人之民?曰:不坠父业,善养母志,犹其可见者也。更有其不可见者,如点名不到,不见其首也;一去延安,不见其尾也。无首无尾者,其犹神龙欤?诚使彼一百八人者,尽出于此,吾以知其免耳,而终不之及也。一百八人终不之及,夫而后知王进之难能也。
不见其首者,示人乱世不应出头也;不见其尾者,示人乱世决无收场也。
一部书,七十回,一百八人,以天罡第一星宋江为主;而先做强盗者,乃是地煞第一星朱武。虽作者笔力纵横之妙,然亦以见其逆天而行也。
次出跳涧虎陈达,白花蛇杨春,盖檃栝(yǐn kuò):原指矫正竹木弯曲的工具,引申为概括、总括之意。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为虎为蛇,皆非好相识也。何用知其为是檃栝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?曰:楔子所以楔出一部,而天师化现恰有一虎一蛇,故知陈达、杨春是一百八人之总号也。
一部大书七十回,将要写一百零八个人物。可是开书还没有写这一百零八人,却先写高俅,是因为如果不写高俅就直接写一百零八人,那就成了乱子是从下面生出来的;不先写一百零八人而先写高俅,则是表明乱子是从上面兴起来的。乱子从下面生出来,是不可以训导教化的,也是作者必须避免的写法;乱子从上面兴起来,是不可以助长的,也是作者深深恐惧的事情。一部大书七十回,开书却先写高俅,是有深意的。
高俅来了,王进便走了。王进是什么人呢?没有败坏父亲的名声,善于奉养母亲的心志,是个孝子。我又听说古代有“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家门中去找”这样的话,既然如此,王进也就是忠臣了。孝子忠臣,乃是国家的祥瑞麒麟、威仪凤凰,是圆润的璧玉、方正的圭璋那样珍贵难得的人才。横着向四海之内去寻找也找不到一个,竖着向百年之中去寻求也找不到一个。找不到却忽然有一个出现了,那就应当尊重他、荣耀他、长跪着侍奉他。却一定要骂他、打他、甚至要杀他,因此把他逼走,这算什么呢!王进去了,而后一百零八人便来了;那么也就是说,高俅来了,而后一百零八人便来了。王进离去之后,又有史进。“史”这个字,是历史的意思。寓言小说、稗官野史也是史。古时候史官用史来记载事情,如今这部稗史记载的是什么事情呢?大概是记载一百零八人的事情。记载一百零八人的事情,却居然也称之为“史”,凭什么呢?因为从来百姓的议论都是史。百姓怎么敢议论呢?百姓是不敢议论的。百姓不敢议论却还是议论了,怎么解释呢?天下政治上了轨道,然后百姓才不议论。如今百姓却议论起来了。凭什么知道这是天下失去了正道呢?回答是:王进被迫离去,而高俅登上高位来了。
“史”的意思就是历史,这是固然如此。“进”的意思又是什么呢?回答是:作者本来自己称许,虽然是稗官野史,但已经进入到正史的境界了。“史进”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“进于史”,这是固然如此。“王进”这个名字的意思又是什么呢?回答是:一定像王进这样的人,或许有圣人在上位的时候,可以教育他而使他进而达到王道的境界。必须是王进这样的人,然后才可以教育他而使他进入王道,那么那一百零八人呢,本来就是王道所必须诛灭的对象了。
一百零八人,确实是王道所必须诛灭的,那又凭什么看出王进几乎是圣人之民呢?回答是:不坠落父亲的声名,善于奉养母亲的心志,还是可以看得见的事情。更有那看不见的事情,比如小说点名英雄时他没有到,不见他的开头;他一去延安,便不见他的结尾了。没有开头没有结尾的,大概就像神龙一样吧?假使那一百零八人全都像王进这样行事,我知道他们就可以免于灾祸了,然而他们终究是达不到王进这个境界的。一百零八人终究达不到,然后才知道王进的难得。
不见他的开头,是向人表明乱世之中不应当出头露面;不见他的结尾,是向人表明乱世之中绝对没有好的收场。
一部书,七十回,一百零八人,以天罡星第一位的宋江为主角;而书中先出来做强盗的,却是地煞星第一位的朱武。这虽然显出作者笔力纵横驰骋的巧妙,然而也可以从中看出这是违逆天意而行的。
接着出场的是跳涧虎陈达、白花蛇杨春,这大概是概括总括一部书七十回一百零八人,不过是为虎为蛇,都不是好相识。凭什么知道这是在概括总括一部书七十回一百零八人呢?回答是:楔子是用来楔出一部大书的,而天师化现的时候恰好有一只虎、一条蛇,因此知道陈达、杨春是一百零八人的总体称号。
话说故宋哲宗皇帝在时,其时去仁宗天子已远,只是顺手从楔子写来,却将从来国步升降,天运循环,一笔提尽,使读者便有上失其道,忆散乐矣之痛也。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1,展示了高俅地道的京城户籍:东京 北宋实行“四京”制,这是开封作为都城的尊号;开封府:隶属京畿路,是当时的最高行政机构(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政府);汴梁:城市具体的地理称谓,因隋唐时期名为“汴州”且地处大运河(汴河)边而得名;宣武军:该地的藩镇节度使番号。唐末朱温曾任宣武军节度使并以此为根据地建立后梁,北宋沿袭了这一军事荣誉称呼。便有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,开书第一样脚色。作书者盖深著破国亡家,结怨连祸之皆由是辈始也。○言子弟则有为之父兄者矣,失教之罪,谁实任之?浮浪指游手好闲,破落户指祖上可能显赫过如今家道败落,子弟指出身于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家庭,并非底层出身。姓高,排行第二,自小不成家业,只好刺枪使棒,最是得好脚气毬2。京师人口顺,不叫高二,却都叫他做高球。后来发迹,便将气球那字去了「毛傍」,添作「立人」,改作姓高,名俅。毛旁者何物也,而居然自以为立人,人亦从而立人之,盖当时诸公衮衮者,皆是也。○奇绝之文。这人吹弹歌舞,刺枪使棒,相扑顽耍,亦胡乱学诗书词赋;若论仁义礼智,信行忠良,却是不会,甚矣,诗书词赋之易,而仁义礼智能信行忠良之难也,观于高俅,不其然乎!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“帮”是帮衬、陪伴,“闲”是消闲、取乐。合起来是陪着主子消闲取乐、无所事事的人。。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生铁,本意指沉重、粗笨、坚硬,靠着“生铁”这种粗重生意发家,他吃的苦、受的累,都凝结在“生铁”二字里。员外:本意指正员编制以外的官员,后来因为这类官职可以通过捐钱获得,逐渐演变成了对有钱有势之人的尊称。“生铁王员外”,精准地描绘了一位在北宋东京城经营铁产生意起家、财力雄厚且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商人形象。儿子使钱,生铁之子未有不使钱者,可笑可叹。笑富二代败家,叹富而不贵每日三瓦两舍,风花雪月,被他父亲在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,府尹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,迭配出界发放,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。极写高俅狼狈,以深恶之也。○不容他在家,却容他在朝,天实为之,谓之何哉!高俅无计奈何,只得来淮西,临淮州,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,名唤柳世权。他平生专好惜客,养闲人,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。奇句。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,一住三年。一路以年计,以月计,以日计,皆史公章法。○一住三年。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,感得风调雨顺,放宽恩,大赦天下。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,思量要回东京。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,写了一封书札(zhá),收拾些人事盘缠,赍发资助/赠予他人财物,让其能顺利上路或成行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。
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,背上包裹,离了临淮州,迤逦(yǐ lǐ)迤逦(yǐ lǐ)曲曲折折、一路辗转。回到东京,径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一封书。董将仕一见高俅,看了柳世权来书,如画。自肚里寻思道:「这高俅,我家如何安得著他?看他处处安著不得,与府尹所断,如出一口。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,可以容他在家出入,也教孩儿们学些好;他却是个帮闲破落户,没信行的人,亦且当初有过犯来,被断配的人,旧性必一肯改,若留住在家中,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。」待不收留他,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,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,每日酒食管待。曲折之笔。住了十数日,住了十数日。董将仕思量出一个路数,将出一套衣服,细甚妙甚。不然,迭配回来人,如何可见小苏学士去。写了一封书简,对高俅说道:「小人家下萤火之光,照人不亮,恐后误了足下。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,苏学士也,而又曰小,彼何人斯也?久后也得个出身。足下意内如何?」高俅大喜,谢了董将仕。董将仕使个人将著书简,引领高俅径到学士府内。门吏转报。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,看了来书。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,心下想道:「我这里如何安著得他?又与将仕如出一口,见天下不容也。不如做个人情,他去驸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;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,王太尉也而亦曰小,彼何人斯也?他便欢喜这样的人。」当时回了董将仕书札,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。住一夜。次日,写了一封书呈,使个乾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。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,神宗皇帝的驸马。他喜爱风流人物,正用这样的人;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,拜见了便喜;随即写回书,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。自此,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,出入如同家人一般。忽作一结结住,下又另起,文字顿挫有法。
话说北宋时期,哲宗皇帝在位的时候,那时距离仁宗皇帝的时代已经很远了。这只是顺手从楔子写起,却把历来国运的兴衰、天命的循环,一笔全部点明,让读者便会产生“在上位者失其道,令人追忆那散失的礼乐”这样的痛心之感。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地方,有一个游手好闲的破落户子弟。全书第一个登场的角色。作者大概是深刻揭示出,破国亡家、结怨连祸的根源,都是从这种人开始的。○说到子弟,那就有他们的父兄存在了,失于管教的罪过,究竟该由谁来承当呢?这人姓高,排行第二,从小不务正业,只喜欢舞枪弄棒,最是踢得一脚好球。京城里的人叫顺了口,不叫他高二,都叫他高球。后来发迹了,就把那“球”字的毛旁去掉,换成单人旁,改姓高名俅。毛旁是什么东西啊?却居然自以为成了“立人”,别人也就跟着把他当作“人”来看待,大概当时那些衣裳诸公,都是这样的货色吧。○奇绝的文字。这人吹拉弹唱,舞枪弄棒,摔跤玩耍,也胡乱学些诗书词赋;若是论到仁义礼智、信行忠良,却是一样不会。太过分了啊!诗书词赋学起来那么容易,而仁义礼智、信行忠良做起来却那么难,看看高俅这个人,难道不是这样吗!他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混饭。因为帮一个生铁铺王员外的儿子胡乱花钱,生铁铺的儿子,没有不挥霍钱财的,可笑可叹。每日混在瓦舍勾栏,风花雪月,被他父亲到开封府告了一状。府尹判了高俅二十脊杖,发配到外地,东京城的百姓都不许容留他在家吃住。极力描写高俅的狼狈,以此表示对他深深的厌恶。○不容他在家,却容他在朝廷任职,这实在是老天爷的安排,能有什么话说呢!高俅没有办法,只好来到淮西临淮州,投奔一个开赌场的闲汉柳大郎,名叫柳世权。他平生专门爱结交客人,养着闲汉,招纳四方那些不干不净的混混。奇特的句子。高俅投靠到柳大郎家里,一住就是三年。此处的叙事,用年来计算,用月来计算,用日来计算,都是《史记》的笔法。○一住就是三年。后来哲宗天子因为到南郊祭祀,感得风调雨顺,格外开恩,大赦天下。高俅在临淮州因为遇到赦免了罪行,就想要回到东京。这柳世权正好与东京城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,就写了一封书信,收拾了些礼物盘缠,资助高俅回东京去投奔董将仕家过活。
当时高俅辞别了柳大郎,背上包裹,离开临淮州,一路辗转回到东京,径直到金梁桥下董家生药铺,递上了这封信。董将仕一见高俅,看了柳世权的来信,自己心里寻思道:“这高俅,我家里怎能安置得下他?看他走到哪里都安身不得,与府尹的判词,如出一口。若是个诚实老实的人,可以容他在家出入,也教孩子们学些好样;他却是个帮闲破落户,没信义的人,况且当初犯过事,是被发配过的,旧性一定不肯改,若留在家里,反倒引得孩子们不学好了。”想不收留他,又抹不开柳大郎的面子,当时只好暂且欢天喜地留他在家歇息,每天酒饭款待。曲折的文笔。住了十来天,住了十来天。董将仕想出一个办法,拿出一套衣服,刻画得细致,非常精妙。不然的话,一个发配回来的人,如何能见得了小苏学士呢?写了一封书信,对高俅说:“小人家里如同萤火虫的光亮,照人不亮,恐怕日后耽误了您。我把您转荐到小苏学士那里,苏学士这个称呼,却又加个“小”字,那是什么人啊?往后也能有个出身。您意下如何?”高俅大喜,谢了董将仕。董将仕派个人拿着书信,领着高俅径直到学士府内。门吏进去转报。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,看了来信,知道高俅原本是个帮闲浮浪的人,心里想道:“我这里怎么安置他?又和董将仕的观点如出一口,可见天下之大,容不得他。不如做个人情,让他到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一名亲随;别人都叫他小王都太尉,王太尉这个称呼,却又加个“小”字,那是什么人啊?他就喜欢这样的人。”当时回了董将仕的信,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。了一夜。第二天,写了一封信,派个办差的人送高俅到那小王都太尉那里。这太尉是哲宗皇帝的妹夫,神宗皇帝的驸马。他喜爱风流人物,正要用这样的人;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信送来高俅,见面就喜欢上了,随即写了回信,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了亲随。自此,高俅交上了好运,在王都尉府里,出入如同自家人一般。突然作一个段落收住,下面再另起头绪,文字的顿挫很有章法。
自古道:「日远日疏,日亲日近。」忽一日,省,而笔势突兀可喜。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,分付府中安排筵宴;专请小舅端王。小苏学士、小王太尉、小舅端王,嗟乎!既已群小相聚矣,高俅即欲不得志,亦岂可得哉!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,哲宗皇帝御弟,现掌东驾,排号九大王,是个聪明俊俏人物。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,无一般不晓,无一般不会,更无一般不爱;诚乃巍巍圣德。即如琴棋书画,无所不通,一样省文笔法。踢球打弹,品竹调丝,吹弹歌舞,自不必说。又一样省文笔法。当日,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,水陆俱备。请端王居中坐定,太尉对席相陪。酒进数杯,食供两套,那端王起身净手,偶来书院里少歇,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,极是做得好,细巧玲珑。凭空忽然生出。端王拿起狮子,不落手看了一回,道:「好!」王都尉见端王心爱,便说道:「再有一个玉龙笔架,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,忽然生出狮子,又忽然陪出笔架,狮子实,笔架虚,极文章之致也。却不在手头,明日取来,一并相送。」端王大喜道:「深谢厚意;想那笔架必是更妙。」不赞狮子,却赞笔架,而已赞狮子之极矣。笔法妙不可言。王都尉道:「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。」端王又谢了。两个依旧入席。饮宴至暮,尽醉方散。了。端王相别回宫去了。次日,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,著一个小金盒子盛了,又陪一色。用黄罗包袱包了,又陪一色。陪 “陪衬、衬托” ,一色为 “一样东西、一种花样”层层加码的“衬托”法,核心礼物是玉狮子 + 玉龙笔架(笔架衬托狮子),第一层衬托:用小金盒子装(用名贵的容器衬托礼物的价值);第二层衬托:用黄罗包袱皮包裹(用高规格的包装衬托送礼的诚意)。通过这三层“陪”,东西的珍贵、王都尉的极度重视、以及他讨好端王(未来的宋徽宗)的用心,就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。写了一封书呈,却使高俅送去。一路都是申荐,此行却是突然,令读者出于意外。
自古以来有句话说:“人一天天远离了,关系也就一天天疏远了;一天天亲近了,关系也就一天天密切了。”忽然有一天,省笔的手法,而笔势突兀,令人可喜。小王都太尉庆祝生日,吩咐府中安排酒宴;专门邀请小舅端王。小苏学士、小王太尉、小舅端王,哎呀!既然已经是这一群“小”人聚在一起了,高俅就算想不得志,又怎么可能呢!这位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的第十一个儿子,哲宗皇帝的御弟,现掌管东驾,排行第九大王,是个聪明俊俏的人物。这些浮浪子弟门风和帮闲玩乐的事情,没有一样不晓得,没有一样不会,更没有一样不喜爱;这真是崇高伟大的圣德啊。(反讽)即便是琴棋书画,也是无所不通,与前面一样的省文笔法。踢球打弹、品竹调丝、吹弹歌舞,自然更不必说了。又是一种省文笔法。当天,王都尉府中准备的筵席,水里游的、陆上走的各类菜肴都备齐了。请端王在中间坐定,太尉在对面席上相陪。酒喝了几杯,菜上了两道,那端王起身去洗手,偶然来到书房里稍作歇息,猛然看见书案上有一对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,做得极好,细巧玲珑。凭空突然生出一段文字。端王拿起狮子,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,说道:“好!”王都尉见端王心里喜爱,便说道:“还有一个玉龙笔架,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,忽然生出狮子,又忽然陪衬出笔架,狮子是实写,笔架是虚写,极尽文章的妙致。只是眼下不在手边,明天取来,一起相送。”端王大喜道:“深深感谢你的厚意;想来那笔架必定更加精妙。”不称赞狮子,却去称赞还没见到的笔架,却已经是把狮子赞美到极致了。笔法妙不可言。王都尉道:“明天取出来送到宫中去就知道了。”端王又道了谢。两个人依旧回到席上。饮宴到天黑,都喝醉了才散去。了结这一段。端王告辞回宫去了。第二天,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,用一个小金盒子装好了,又陪衬一样东西。用黄罗包袱包了,又陪衬一样东西。写了一封书信,却派高俅送去。前面一路都是别人推荐高俅,这一次却是突然派他办事,令读者出乎意外。
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,将著两般玉玩器,怀中揣著书呈,径投端王宫中来。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。没多时,院公出来问道:「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?」高俅施礼罢,答道:「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。」院公道:「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球,贤士大夫,军国重事。你自过去。」高俅道:「相烦引进。」院公引到庭门。高俅看时,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;身穿紫绣龙袍;腰系文武双穗绦(tāo);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,揣在绦儿边;横嵌一句在绦下靴上,写出踢球身分,奇妙之极。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;三五个小黄门相伴著蹴(cù)气球。活画出来。高俅不敢过去冲撞,立在从人背后伺侯。也是高俅合当发迹,时运到来;那个气球腾地起来,端王接个不著,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。奇想奇文,淋漓跳跃。那高俅见气球来,也是一时的胆量,使个「鸳鸯拐」,踢还端王。奇想奇文。端王见了大喜,便问道:「你是甚人?」高俅向前跪下道:「小的是王都尉亲随;姓名不作一句出。受东人使令,赍(jī)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。有书呈在此拜上。」端王听罢,笑道:「姐夫直如此挂心?」高俅取出书呈进上。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,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。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,却先问高俅道:「你原来会踢气球?你唤做甚么?」玩器亦楔子也。既已楔出气球,便略而不论矣。高俅叉手跪覆道:「小的叫做高俅,始出姓名。胡乱踢得几脚。」端王道:「好,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。」进身之易如此,皆天为之也。高俅拜道:「小的是何等样人,敢与恩王下脚!」端王道:「这是齐云社,名为天下圆,奇句。但踢何伤。」高俅再拜道:「怎敢。」三回五次告辞,端王定要他踼,高俅只得叩头谢罪,解膝下场。才踼几脚,端王喝采,先引一笔,下乃极写之。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,那身分、模样,那身分是一段,这气球是一段,今下一段,便以鳔胶粘住矣。上一段,却忽然从半句虚歇住,盖不忍言之也。这气球一似鳔(biào)胶黏在身上的!端王大喜,那肯放高俅回府去,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;过了一夜。次日,排个筵会,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。
高俅领受王都尉的命令,拿着两件玉制玩物,怀中揣着书信,径直往端王宫中而来。把守宫门的官吏转报给院公。没过多久,院公出来问道:“你是哪个府里派来的人?”高俅行过礼,答道:“小人是王驸马府里,特地来送玉制玩物进献给大王的。”院公道:“殿下正在庭心里和小太监踢气球,讽刺:贤德的士大夫、军国大事,原来就是如此。你自行过去。”高俅道:“麻烦您引领进去。”院公领他到庭院门口。高俅看时,见端王头上戴着软纱唐巾;身上穿着紫绣龙袍;腰里系着文武双穗绦;他把绣龙袍的前襟拽起来扎在腰间,揣在丝绦旁边;横插一笔写腰带之下、靴子之上的装束,写出踢球时的身段姿态,真是奇妙到极点。脚上穿一双嵌着金线的飞凤靴;有三五个小太监,陪着他蹴气球。活脱脱画出来一般。高俅不敢上前冲撞,便站在随从们的身后等候。也是高俅注定要发迹,时机运道来了:只见那气球腾地弹起来,端王接了个空,那球朝着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。奇妙的构思,奇妙的文字,淋漓酣畅,跳跃活泼。高俅见球滚过来,也是一时的胆量,使出一个“鸳鸯拐”,将球踢还给端王。奇妙的构思,奇妙的文字。端王见了大喜,便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高俅上前跪下,答道:“小人是王都尉的亲随;姓名不作一句交代。受主人差遣,送这两件玉制玩物来献给大王。有书信在此拜上。”端王听罢,笑道:“姐夫竟这样挂心?”高俅取出书信呈上。端王打开盒子看了玉玩物,都交给堂候官收走了。那端王暂且不理玉玩物的下落,却先问高俅道:“你原来会踢气球?你叫什么名字?”玉玩物也不过是楔子罢了。既然已经由此楔引出气球,便略去不谈了。高俅叉手跪着回禀道:“小的叫做高俅,这才交代出姓名。胡乱踢得几脚。”端王道:“好,你就下场来踢一回玩耍。”进身发迹竟如此容易,这都是天意啊。高俅拜道:“小的是何等样人,怎敢跟恩王对下脚!”端王道:“这不过是‘齐云社’,名为‘天下圆’,奇妙的句子。踢一踢又有何妨。”高俅再次跪拜道:“怎敢。”再三再四地推辞,端王定要他踢,高俅只得叩头告罪,解下护膝下场。才踢了几脚,端王便喝彩叫好,先轻点一笔,下面才要极力铺写。高俅只得使出平生的本事来奉承端王,那身分、姿态,那身分是一段,这气球是一段,如今下一段文字,便像被鳔胶粘住了一样。上一段描写,却忽然从半句描摹处凭空停住,大概是作者不忍说尽吧。那气球就像被鳔胶黏在他身上一样!端王大为高兴,哪里肯放高俅回府去,就留他在宫中住了一夜;住了一夜。第二天,排设了丰盛的宴席,专门请王都尉到宫里来赴宴。
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,正疑思间,固非王都尉之所料也。只见次日门子报道:「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,请太尉到宫中赴宴。」王都尉出来见了乾人,看了令旨,随即上马,来到九大王府前,下了马,入宫来见了端王。端王大喜,称谢两般玉玩器。只略带。入席,饮宴间,端王说道:「这高俅特致其辞。踢得两脚好气球,孤欲索此人做亲随,如何?」王都尉答道:「既殿下欲用此人,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。」端王欢喜,执杯相谢。二人又闲话一回,至晚席散,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,不在话下。了。○都尉亦楔子也,既已楔出端王,便亦略而不论也。
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,留在宫中宿食。高俅自此遭际端王,每日跟随,寸步不离。忽又作一结结住,下又另起,文字顿挫有法。未两个月,未及两个月。哲宗皇帝晏驾,无有太子,文武百官商议,册立端王为天子,立帝号曰徽宗,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。大书玉清一号,以吊动天罡地煞也。登基之后,一向无事,忽一日,与高俅道:一向无事者,无所事于天下也。忽一日与高俅道者,天下从此有事也。作者于道君皇帝每多微辞焉,如此类是也。「朕欲要抬举你,但要有边功方可升迁,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。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。后来没半年之间,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。没半年间。
高俅得做太尉,拣选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。所有一应合属公吏,衙将,都军,监军,马步人等,尽来参拜,各呈手本,开报花名。高殿帅一一点过,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,开书处一筹人物,却似神龙无首,写得妙绝。——半月之前,已有病状在官,患病未痊。不曾入衙门管事。高殿帅大怒,喝道:「胡说!既有手本呈来!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,搪塞下官?此人即是推病在家!快与我拿来!」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。
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,只有一个老母,二语是一部大书门面家风,读者须要处处著眼。年已六旬之上。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:「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,点你不著,军正司禀说染病在家,见有患病状在官,高殿帅焦躁,那里肯信,定要拿你,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。教头只得去走一遭;若还不去,定连累小人了。」王进听罢,只得捱著病来;进殿帅府前,参见太尉,拜了四拜,躬身唱个喏(rě),起来立在一边。高俅道:「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 升的儿子?」轻轻生出王升,以为衔怨之由。读之,但见其出笔之突兀,不知其用笔之轻妙也。王进禀道:「小人便是。」高俅喝道:「这厮!你爷是街上使花棒卖药的!可骇。你省得甚么武艺?前官没眼,参你做个教头,如何敢小觑我,不伏俺点视!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?」句句骂王进,句句映高俅,妙绝。王进告道:「小人怎敢;其实患病未痊。」高太尉骂道:「贼配军!你既害病,如何来得?」小人偏有口给。王进又告道:「太尉呼唤,不敢不来。」高殿帅大怒∶喝令:「左右!拿下!加力与我打这厮!」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,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:「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,权免此人这一次。」得此一笔,便令王进为无瑕之壁,不似后文众人身犯刑法。高太尉喝道:「你这贼配军!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!明日却和你理会!」
王进谢罪罢,起来抬头看了,认得是高俅;出得衙门,叹口气道:「我的性命今番难保了!俺道是甚么高殿帅,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!看他文字,极尽起抑跌顿之妙。比先时曾学使棒,被我父亲一棒打翻,三四个月将息不起。有此之仇,他今日发迹,得做殿帅府太尉,正待要报仇。不惟注明,兼令高俅本事出丑,又见宋时军功可笑。我不想正属他管!自古道∶『不怕官,只怕管。』俺如何与他争得?怎生奈何是好?」回到家中,闷闷不已,对娘说知此事。子母二人抱头而哭。写王进全是孺子之色,不作英雄身分。○一子母二人。娘道:「我儿,『三十六著,走为上著。』只恐没处走!」为一百八人脑后下针。王进道:「母亲说得是。儿子寻思,也是这般计较。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,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,爱儿子使枪棒,何不逃去投奔他们?那里是用人去处,足可安身立命。」普天下想来,只此一处,读之,令我想,令我哭。当下子母二人二子母二人。商议定了。其母又道:「我儿,和你要私走,只恐门前两个牌军,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,若他得知,须走不脱。」王进道:「不妨。母亲放心,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。」
当下日晚未昏,王进先叫张牌入来,张牌。分付道:「你先吃了些晚饭,我使你一处去干事。」张牌道:「教头使小人那里去?」王进道:「我因前日患病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,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。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,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,等我来烧炷头香,就要三牲献刘李王。你就庙里歇了等我。」张牌答应,先吃了晚饭,叫了安置,望庙中去了。一个去了。当夜子母二人三子母二人。收拾了行李衣服,细软银两,做一担儿打挟了;担。又装两个料袋袱驼,拴在马上的。马。等到五更,天色未明,五更天色未明。王进叫起李牌,李牌。分付道:「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;我买些纸烛,随后便来。」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。又一个去了。王进自去备了马,马。牵出后槽,将料袋袱驼搭上,把索子拴缚牢了,牵在后门外,扶娘上了马;孝子如画。家中粗重都弃了;照前细软二字。锁上前后门,挑了担儿,担。跟在马后,孝子如画。趁五更天色未明,乘势出了西华门,不出酸枣门。取路望延安府来。也去了。
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,在庙等到巳牌,已牌。也不见来。李牌心焦,走回到家中寻时,一个来。只见锁了门,两头无路,寻了半日,半日。并无有人。看看待晚,晚。岳庙里张牌疑忌,一直奔回家来,又一个来。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。看看黑了,黄昏。两个见他当夜不归,一夜。又不见了他老娘。次日,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,次日。○两个去。亦无寻处。两个恐怕连累,只得去殿帅府首告:「王教头弃家在逃,子母不知去向。」两个来。高太尉见告,大怒道:「贼配军在逃,看那厮待走那里去!」随即押下文书,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。二人首告,免其罪责,此自是王进传耳,与彼二人亦复何涉,只如是省去好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王教头子母二人四子母二人。自离了东京,免不了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。在路一月有馀,省。忽一日,天色将晚,王进挑著担儿跟在娘的马后,口里与母亲说道:「天可怜见!惭愧了我子母两个五子母二人。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!此去延安府不远了,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著了!」子母二人欢喜,一段为错过宿头作地耳,却宛然一幅孝子慈母行乐图也。○六子母二人。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,「走了这一晚,不遇著一处村坊,那里去投宿是好?」正没理会处,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。迤逦生出事情来。王进看了,道:「好了!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,借宿一宵,明日早行。」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,却是一所大庄院,一周遭都是土墙,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。先写柳树。
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,敲门多时,只见一个庄客出来。王进放下担儿,放担。○敲门多时,犹未放担,写赶路情景如画。与他施礼。庄客道:「来俺庄上有甚事?」王进答道:「实不相瞒,小人子母二人七子母二人。贪行了些路程,错过了宿店,来到这里,前不巴村,后不巴店,欲投贵庄借宿一宵,明日早行,依例拜纳房金。万望周全方便!」庄客答道:「既是如此,且等一等,待我去问庄主太公。肯时但歇不妨。」王进又道:「大哥方便。」庄客入去多时,出来说道:「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。」王进请娘下了马。王进挑著担儿,就牵了马,孝子如画。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,先写打麦场。歇下担儿,把马拴在柳树上。一路曲曲写担写马,妙绝。子母二人,八子母二人。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。
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,须发皆白,头戴遮尘暖帽,身穿直缝宽衫,腰系皂丝绦(tāo),足穿熟皮靴。王进见了便拜。太公连忙道:「客人休拜。你们是行路的人,辛苦风霜,且坐一坐。」王进子母二人九母子二人。叙礼罢,都坐定。太公问道:「你们是那里来的?如何昏晚到此?」王进答道:「小人姓张,第一个姓张人。原是京师人。因为消折了本钱,无可营用,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。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程途,错过了宿店。欲投贵庄借宿一宵。来日早行,房金依例拜纳。」太公道:「不妨。如今世上人那个顶著房屋走哩。你子母二位十母子二人。敢未打火?」叫庄客安排饭来。 没多时,就厅上放开条桌子。庄客托出一桶盘,四样菜蔬,一盘牛肉,铺放桌上,先烫酒来筛下。只如此妙。太公道:「村落中无甚相待,休得见怪。」王进起身谢道:「小人子母十一子母二人。无故相扰,此恩难报。」太公道:「休这般说,且请吃酒。」一面劝了五七杯酒,搬出饭来,只如此妙。二人吃了,收拾碗碟,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里安歇。王进告道:「小人母亲骑的头口,相烦寄养,草料望乞应付,一并拜酬。」一路写马,至此将马忽作一收。太公道:「这个不妨。我家也有头口骡马,教庄客牵出后槽,一发喂养。」后文水穷云起,全仗此语作线。王进谢了,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。一路写担,至此将担亦忽作一收。庄客点上灯火,一面提汤来洗了脚。太公自回里面去了。王进子母二人十二子母二人。谢了庄客,掩上房门,收拾歇息。写得精细之至。
次日,睡到天晓,不见起来。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,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。欲便接史进,而嫌其突也,又作迁延以少迟之,真乃文生情,情生文,极笔墨摇曳之妙也。太公问道:「客官,天晓好起了?」王进听得,慌忙出房来见太公,施礼说道:「小人起多时了。夜来多多搅扰,甚是不当。」偏与听得声唤不接,妙。太公问道:「谁人如此声唤?」王进道:「实不相瞒太公说,老母鞍马劳倦,昨夜心痛病发。」太公道:「即然如此,客人休要烦恼,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。我有个医心痛的方,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。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。」庄主何曾有心疼方,只因如此便好迁延转出史进来耳。王进谢了。话休絮繁。
自此,王进子母二人十三子母二人。在太公庄上。服药,住了五七日,觉道母亲病患痊了,王进收拾要行。行文至此路绝矣,无转处矣。当日因来后槽看马,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(bó)著,刺著一身青龙,银盘也似一个面皮,约有十八九岁,拿条棒在那里使。何意一转,有此炫烂之文,令人耳目骇动也。王进看了半晌,不觉失口道:「这棒也使得好了,诚于中形于外。只是有破绽,嬴不得真好汉。」那后生听了大怒,喝道:「你是甚么人,敢来笑话我的本事!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,我不信倒不如你!你敢和我叉一叉么?」说犹未了,太公到来,喝那后生:「不得无礼!」那后生道:「叵(pǒ)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!」太公道:「客人莫不会使枪棒?」王进道:「颇晓得些。敢问长上,这后生是宅上何人?」太公道:「是老汉的儿子。」王进道:「既然是宅内小官人,若爱学时,小人点拨他端正,如何?」全是高眼慈心,亦复儒者气象。太公道:「恁地时十分好。」便教那后生:「来拜师父。」那后生那里肯拜,此处写史进负气,正令后文纳头便拜出色。心中越怒道:「阿爹,休听这厮胡说!若吃他嬴得我这条棒时,我便拜他为师!」王进道:「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,较量一棒耍子。」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,向王进道:「你来!你来!怕你不算好汉!」写史进负气可笑。王进只是笑,不肯动手。写王进全是儒者气象,妙妙。太公道:「客官,既是肯教小顽时,使一棒,何妨?」王进笑道:「恐冲撞了令郎时,须不好看。」太公道:「这个不妨;若是打折了手脚,亦是他自作自受。」20 王进道:「恕无礼。」去枪架上四字妙。盖王进此来,不曾带棒,打麦场上,又无第二棒也。拿了一条棒在手里,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。名家自有家数,妙绝。
那后生看了一看,拿条棒滚将入来,径奔王进。写史进负气,好笑。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。不是寻常家数。那后生轮著棒又赶入来。史进好笑。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。不是寻常家数。那后生见棒劈来,用棒来隔。史进好笑。王进却不打下来,对棒一掣(chè),却望后生怀里直搠(shuò)将来,只一缴。不是寻常家数,妙绝。○只一棒法写得便如生龙活虎,此岂书生笔墨之所及耶!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,扑地望后倒了。史进好笑。○写史进,便活写出不经事后生来。王进连忙撇了棒,向前扶住,又妙,全是儒者气象。道:「休怪,休怪。」那后生爬将起来,便去傍边掇(duō)条凳子纳王进坐,便拜道:「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,原来不直半分!师父,没奈何,只得请教!」妙绝史进,快绝史进,令人有生子当如九纹龙之叹也。○没奈何只得五字,史进负气语。王进道:「我母子二人十四母子二人。连日在此搅扰宅上,无恩可报,当以效力。」
太公大喜,教那后生穿了衣裳,与脱衣照。一同来后堂坐下;叫庄客杀一个羊,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,与前不同。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。四个人坐定,一面把盏。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,说道:「师父如此高强,必是个教头;小儿『有眼不识泰山。』」王进笑道:「『奸不厮欺,俏不厮瞒。』小人不姓张,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。这枪棒终日抟弄。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,原被先父打翻,今做殿帅府太尉,怀挟旧仇,要奈何王进,小人不合属他所管,和他争不得,只得子母二人十五子母二人。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。
不想来到这里,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;又蒙救了老母病患,连日管顾,甚是不当。既然令郎肯学时,小人一力奉教。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,想即高太尉所学也。只好看,上阵无用。小人从新点拨他。」纯是慈心高眼。太公见说了,便道:「我儿,可知输了?快来再拜师父。」
那后生又拜了王进。前写负气不肯拜,此写拜了再又拜,可见史进之于王进,全不是今世投拜门生也。太公道:「教头在上: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,前面便是少华山。行文至此又路绝矣,又无转处矣,忽然先伏一奇峰在此。这村便唤做史家村,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。可称史林。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,只爱刺枪使棒;母亲说他不得,一气死了。将母而去,此其所以为王进也。呕死其母,此其所以为史进也。两两写来,对照入妙。老汉只得随他性子,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;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剌了这身花绣,肩膞胸膛,总有九条龙。满县人口顺,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。一部书一百单八人,而为头先叙史进,作者盖自许其书,进于史矣。九纹龙之号,亦作者自赞其书也。教头今日既到这里,一发成全了他亦好。老汉自当重重酬谢。」王进大喜道:「太公放心;既然如此说时,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。」 自当日为始,吃了酒食,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十六子母二人。在庄上。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,一一从头指教。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,不在话下。
再说王都尉当天晚上不见高俅回来,正在疑惑思量之间,这本来就不是王都尉所能预料到的。只见第二天门子来报:“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,请太尉到宫中去赴宴。”王都尉出来见了差人,看了令旨,随即上马,来到九大王府前,下了马,进宫来见了端王。端王十分欢喜,称谢两件玉玩器。只是略微带过。入席之后,在饮宴之间,端王说道:“这个高俅特意引出这个话题。踢得两脚好气球,孤想将此人要来做个亲随,怎么样?”王都尉答道:“既然殿下想用这个人,就留在宫中服侍殿下好了。”端王欢喜,举杯相谢。两人又闲话了一阵,到晚上席散,王都尉自行回驸马府去了,这些都不在话下。了结。○都尉也不过是楔子罢了,既然已经由此楔引出了端王,便也略去不说了。
再说端王自从把高俅要来做了伴当之后,就留他在宫中吃住。高俅从此遭遇端王的赏识,每天跟随,寸步不离。忽然又作一个收束将此事结住,下面又另起头绪,文字顿挫有章法。不到两个月,未满两个月。哲宗皇帝晏驾(去世),没有太子,文武百官商议,册立端王为天子,立帝号为徽宗,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。大书“玉清”这个名号,是为了调动引出天罡地煞星来。登基之后,一向没有什么事,忽然有一天,对高俅说道:“一向无事”的意思,是对天下毫不关心、无所事事。忽然有一天对高俅说话,便是天下从此多事了。作者对道君皇帝每每多有微词,像这类地方便是。“朕想要抬举你,但需要有边防功绩才可以升迁,先教枢密院给你入了名册。”只是做个随驾迁转的人。后来不到半年之间,竟一直把高俅抬举到殿帅府太尉的职位。不到半年之间。
高俅得以做了太尉,挑选了良辰吉日到殿帅府里去上任。所有一切该当归属的公吏、衙将、都军、监军、马步兵等,全都来参拜,各自呈上手本,开报花名册。高殿帅一一点名过去,在名册里只缺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,开书时第一个出场的重要人物,却像神龙一样不见首尾,写得精妙至极。——半月之前,已经有病状呈报在官,患病还没有痊愈,不曾进入衙门管事。高殿帅大怒,喝道:“胡说!既然有手本呈报上来!难道不是那家伙抗拒官府,搪塞本官?此人就是推说有病躲在家里!快给我拿来!”随即差人到王进家里来捉拿王进。
再说这王进却没有妻子,只有一个老母亲,这两句话是一部大书的门面家风,读者必须在处处留心着眼。年纪已过六旬。牌头对教头王进说:“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,点名点不到你,军正司禀报说你染病在家,现有患病状在官,高殿帅焦躁得很,哪里肯信,定要拿你,只说是教头装病躲在家里。教头只得去走一趟;如果不去,一定会连累小人了。”王进听了,只得撑着病体前来;进入殿帅府前,参见太尉,拜了四拜,躬着身唱了个喏,起来立在一边。高俅道:“你这家伙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?”轻轻引出王升来,作为怀恨的缘由。读到这里,只觉得下笔突兀,却不知道他用笔的轻妙。王进禀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高俅喝道:“这家伙!你爹是街上耍花棒卖药的!令人骇然。你懂得什么武艺?前任官没眼力,参你做了个教头,你怎敢小看我,不服从俺点名!你仗着谁的势力推说有病,躲在家里安闲快乐?”句句骂王进,句句映衬高俅自己的出身,妙到极点。王进告道:“小人怎敢;实在是患病还没好。”高太尉骂道:“贼配军!你既然害病,怎么能来?”小人偏偏有口舌之辩。王进又告道:“太尉呼唤,不敢不来。”高殿帅大怒,喝令:“左右!拿下!加力给我打这家伙!”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交好的,只得与军正司一同告道:“今天是太尉上任的好日子,暂且饶免此人这一次。”有了这一笔,便使王进成为无瑕的白璧,不像是后文那些众人身上都有刑法在身。高太尉喝道:“你这贼配军!且看在众将的面子上饶你今日!明天再和你算账!”
王进谢罪完毕,起来抬头一看,认出了这是高俅;出了衙门,叹口气道:“我的性命这次难保了!我以为是什么高殿帅,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‘圆社'高二!看他这段文字,极尽起伏跌宕的妙处。当初他曾学使棒,被我父亲一棒打翻,三四个月起不来床养伤。有这样的仇,他今日发迹了,做了殿帅府太尉,正等着要报仇。不仅注明缘由,而且让高俅的本事出丑,又可见宋朝的军功之可笑。我不想恰好归他管!自古道:‘不怕官,只怕管。'我怎么跟他争得了?这可怎么办才好?”回到家中,闷闷不乐,对娘说了这事。母子二人抱头而哭。写王进全都是孝子情态,不做出英雄的身段气概。○一处“子母二人”。娘道:“我儿,‘三十六着,走为上着。'只怕没地方可走!”为后面一百八人的故事预先在脑后下针。王进道:“母亲说的是。儿子寻思,也是这个主意。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疆,他手下军官大多曾到过京师的,喜爱儿子使枪棒,何不逃去投奔他们?那里是用人的地方,足可安身立命。”普天之下想过来,只有这一处可以去,读到这里,令我深思,令我悲哭。当下母子二人二处“子母二人”。商议定了。他母亲又道:“我儿,你要私下逃走,只怕门前那两个牌军,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,若被他们知道了,一定走不脱。”王进道:“不妨。母亲放心,儿子自有办法安排他们。”
当天傍晚天还没黑,王进先把张牌叫了进来,张牌。吩咐道:“你先去吃些晚饭,我派你到一处去办事。”张牌道:“教头派小人哪里去?”王进道:“我因为前几日患病,在酸枣门外岳庙里许下了香愿,明天一早要去烧炷头香。你可以今晚先去吩咐庙祝,让他明天早些开庙门,等我来烧炷头香,就要用三牲供献刘李王。你就在庙里歇了等我。”张牌答应了,先吃了晚饭,叫了安置,往庙中去了。一个去了。当夜母子二人三处“子母二人”。收拾了行李衣服、细软银两,打成一个担子捆好;担子。细指精细、体积小、不粗笨;软指柔软、不坚硬。细软指便于携带、价值较高的贵重物品。又装了两个料袋包袱,拴在马上。马。等到五更天,天色没亮,五更天色未明。王进叫起李牌,李牌。吩咐道:“你给我把这些银两拿到岳庙里,和张牌买副三牲煮熟,在那里等候;我买些纸烛,随后就来。”李牌拿着银子往庙中去了。又一个去了。
王进自己去备了马,马。牵出后槽,把料袋包袱搭上,用绳索拴绑结实了,牵到后门外,扶着娘上了马;孝子的模样,如画一般。家中粗重的物件都丢下了;照应前文“细软”二字。锁上前门后门,挑了担子,担子。跟在马后,孝子的模样,如画一般。趁着五更天色未明,顺势出了西华门,不走出酸枣门。取路往延安府来。也走了。
再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,在庙里等到巳牌(上午九点到十一点),巳牌。也不见人来。李牌心里焦躁,走回家里来寻时,一个来。只见门锁了,两头无路可寻,找了半天,半天。也没有人。看看天色快到傍晚,傍晚。岳庙里的张牌起了疑忌,一直奔回家里来,又一个来。又和李牌找了一黄昏。看看天黑了,黄昏。两人见王进当夜不回来,一夜。又不见了他老娘。第二天,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家访问,第二天。○两个去访问。也没找到。两人怕受连累,只得去殿帅府出首告发:“王教头抛弃家业在逃,母子不知去向。”两个来告。高太尉见了告发,大怒道:“贼配军逃亡,看那家伙能跑到哪里去!”随即签押下发文书,行文各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。两人出首告发,免了他们的罪责,这本来是王进的传记罢了,跟那两个牌军又有什么相干,只是这样省去才好。这些都不在话下。
再说王教头母子二人四处“子母二人”。自从离开了东京,免不了饿了吃饭渴了喝水,夜里住宿天亮赶路。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,省笔。忽然有一天,天色将近傍晚,王进挑着担子跟在娘的马后,嘴里对母亲说:“老天可怜见!惭愧我母子两个五处“子母二人”。逃脱了这天罗地网般的灾厄!这里离延安府不远了,高太尉就算要派人来拿我也拿不到了!”母子二人十分欢喜,这一段是为下文错过宿头作铺垫,却宛然是一幅孝子慈母行乐图。○六处“子母二人”。在路上走着,不觉错过了宿头,“走了一个晚上,碰不到一处村庄,到哪里去投宿才好?”正没有办法的时候,只见远远的树林里闪出一道灯光来。曲曲折折地引出故事来。王进看了,说:“好了!不管怎样,去那里陪个小心,借住一晚,明天一早赶路。”当时转入树林里来看时,却是一所大庄院,四周围都是土墙,墙外却有二三百棵大柳树。先写柳树,为后文铺垫。
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,敲门敲了好一阵,只见一个庄客出来。王进放下担子,放下担子。○敲门多时,还没有放下担子,写赶路的情景如同画面。与他施礼。庄客道:“来俺庄上有什么事?”王进答道:“实不相瞒,小人母子二人七处“子母二人”。贪赶了些路程,错过了客店,来到此处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想投贵庄借住一晚,明天一早赶路,照例拜交房钱。万望周全方便!”庄客答道:“既然如此,暂且等一等,待我去问庄主太公。肯的话只管歇下不妨。”王进又道:“大哥帮忙方便。”庄客进去多时,出来说道:“庄主太公叫你们两个人进来。”王进请娘下了马。王进挑着担子,又牵着马,孝子的模样,如画一般。随着庄客到里面的打麦场上,先写打麦场,为下文张本。歇下担子,把马拴在柳树上。一路曲曲折折地写担子、写马,妙到极点。母子二人,八处“子母二人”。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。
那太公年纪近六旬以上,胡须头发都白了,头上戴着遮尘暖帽,身上穿着直缝宽衫,腰间系着皂丝绦(tāo),脚下穿着熟皮靴。王进见了便拜。太公连忙道:“客人不要拜。你们是赶路的人,风霜辛苦,暂且坐一坐。”王进母子二人第九处“母子二人”。叙礼完毕,都坐定了。太公问道: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?怎么天黑了才到这里?”王进答道:“小人姓张,第一个姓张的人。原是京师人。因为折了本钱,没有可以经营的生计,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。不想今天在路上贪赶了路程,错过了客店。想投贵庄借住一晚。明天一早就走,房钱照例拜交。”太公道:“不妨。如今世上人哪个是顶着房屋走路的呢。你母子二位第十处“母子二人”。恐怕还没生火做饭吧?”叫庄客安排饭菜来。
不多时,就在厅上放开一张桌子。庄客托出一个桶盘,四样菜蔬,一盘牛肉,铺放在桌上,先烫了酒来筛下。只是如此就妙。太公道:“乡里村落中没什么可招待的,不要见怪。”王进起身谢道:“小人母子第十一处“子母二人”。无缘无故相扰,这份恩情难以答报。”太公道:“不要这样说,且请吃酒。”一边劝了五七杯酒,又搬出饭来,只是如此就妙。两人吃过了,收拾了碗碟,太公起身引着王进母子到客房里安歇。王进告道:“小人母亲骑的牲口,麻烦代为寄养,草料望乞提供,一并酬谢。”一路写马,到这里将马忽然作一个收束。太公道:“这个不妨。我家也有骡马牲口,叫庄客牵到后槽,一并喂养。”后文情节如同水穷云起,全靠这句话作为线索。王进谢了,挑着那担子到客房里来。一路写担子,到这里也将担子忽然作一个收束。庄客点上灯火,又提了热水来洗了脚。太公自己回里面去了。王进母子二人第十二处“子母二人”。谢了庄客,掩上房门,收拾歇息。写得精细到了极点。
第二天,直睡到天亮,不见起来。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经过,听见王进的老母亲在房里呻吟。想要马上接出史进来,又嫌那样太突兀,所以又作延宕稍加迟滞,真是文章生发情致、情致生发文章,极尽笔墨摇曳的妙处。太公问道:“客官,天亮了,该起床了?”王进听见了,慌忙出房来见太公,施礼说道:“小人起来多时了。昨夜多多搅扰,很是过意不去。”偏与听到呻吟声不接茬,妙。太公问道:“是什么人这样呻吟?”王进道:“实不相瞒太公说,老母亲鞍马劳倦,昨夜心痛病发作了。”太公道:“既然如此,客人不要烦恼,让你老母亲暂且在我庄上住几日。我有个治心痛的方子,叫庄客到县里抓药来给你老母亲吃。叫她放心慢慢调养。”庄主哪里有什么心疼药方,只是借这个缘由好延宕时间、慢慢引出史进来而已。王进谢了。不必啰嗦。
从此,王进母子二人第十三处“子母二人”。在太公庄上住着。服了药,住了五七天,觉得母亲的病痊愈了,王进收拾行李要动身。行文到这里似乎路已走到尽头,没有转圜之处了。当天因为到后槽看马,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光着胳膊,刺了一身的青龙纹身,银盘似的一张面皮,大约十八九岁,拿着条棒在那里舞弄。哪里想到这一转,竟有如此绚烂的文字,令人耳目震骇。王进看了半晌,不觉脱口而出道:“这棒也使得算好了,确实心到手到。只是还有破绽,赢不了真正的好汉。”那后生听了大怒,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,敢来笑话我的本事!俺经过七八个有名的师父,我就不信倒不如你!你敢和我叉(较量)一叉么?”话还没说完,太公来了,喝住那后生:“不得无礼!”那后生道:“叵耐(可恶)这家伙笑话我的棒法!”太公道:“客人莫非也会使枪棒?”王进道:“略微懂得些。敢问长者,这后生是府上什么人?”太公道:“是老汉的儿子。”王进道:“既然是宅里的小官人,若爱学时,小人点拨他端正,怎么样?”全是高明的眼力和慈悲心肠,又有一派儒者的气度。太公道:“如此的话十分好。”便叫那后生:“来拜师父。”那后生哪里肯拜,这里写史进负气,正是为后文他心甘情愿纳头便拜作反衬,使后文更出色。心中越发恼怒道:“阿爹,别听这家伙胡说!如果让他赢了我这条棒时,我便拜他为师!”王进道:“小官人若是不当真的话,较量一棒耍子。”那后生就在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唤得像风车儿似的转,对王进道:“你来!你来!怕你就不是好汉!”写史进负气的样子,可笑。王进只是笑,不肯动手。写王进全是一派儒者气度,妙啊妙啊。太公道:“客官,既然肯教我这顽劣儿子时,使一棒,又有何妨?”王进笑道:“恐怕冲撞了令郎时,面子上须不好看。”太公道:“这个不妨;若是打折了手脚,也是他自作自受。”王进道:“恕我无礼了。”到枪架上去四个字妙。因为王进此番来,不曾带棒,打麦场上又没有第二根棒。拿了一条棒在手里,来到空地上使了个旗鼓(起手式)。名家自有独门路数,妙到极点。
那后生看了一眼,拿条棒直滚进来,径直奔向王进。写史进负气的情态,好笑。王进霍地拖了棒便走。不是寻常的路数。那后生抡着棒又赶上来。史进好笑。王进回身把棒朝空地上劈将下来。不是寻常的路数。那后生见棒劈来,用棒来隔挡。史进好笑。王进却不真的打下来,对着棒一掣,却朝后生怀里直搠过来,只轻轻一缴。不是寻常的路数,妙到极点。○只是一路棒法,写得就如同生龙活虎一般,这哪里是书生笔墨所能达到的啊!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,扑地朝后倒了。史进好笑。○写史进,便活脱脱写出了一个没有阅历的后生来。王进连忙撇了棒,向前扶住,又妙,全都是儒者的气度。说道:“休怪,休怪。”那后生爬将起来,便到旁边掇(搬)了条凳子请王进坐下,就拜道:“我白白经过了许多师父,原来不值半分钱!师父,没奈何,只得求教了!”妙绝史进,快绝史进,令人有“生子当如九纹龙”的感叹。○“没奈何只得”五个字,正是史进负气又不得不服的语气。王进道:“我母子二人第十四处“母子二人”。连日在这里搅扰府上,无恩可报,理当效力。”
太公大为欢喜,叫那后生穿了衣裳,与前面脱衣赤膊相照应。一同来到后堂坐下;叫庄客杀了一头羊,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,与之前的简单饭菜不同。便请王进的母亲一同入席。四个人坐定,一面举杯劝酒。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,说道:“师父武功如此高强,必定是个教头;小儿‘有眼不识泰山。'”王进笑道:“‘奸不厮欺,俏不厮瞒。'奸猾的人不互相欺骗,坦诚的人不互相隐瞒;既然史太公以诚相待,自己再以假话相欺,便失了江湖上的“好汉”气度。小人不姓张,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便是。这枪棒终日里摆弄。只因为新任一个高太尉,当年曾被先父一棒打翻在地,如今做了殿帅府太尉,心怀旧仇,要奈何王进,小人不当归属他管,和他争不得,只得母子二人第十五处“子母二人”。逃上延安府去,投靠老种经略相公处谋个差事。
不想来到这里,得到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;又蒙搭救了老母的病患,连日管待照顾,很是不当。既然令郎肯学时,小人一力奉教。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,想来就是高太尉所学的那些。只是好看,上阵没用。小人重新点拨他。”纯粹是慈祥的心肠和高明的眼界。太公听说了,便道:“我儿,可知道输了吧?快来再拜师父。”那后生又拜了王进。前面写他负气不肯拜,这里写他拜了又拜,可见史进对于王进,完全不是今世那种投拜门生的虚伪客套。
太公道:“教头在上: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,前面便是少华山。行文到这里好像路又走到尽头,又无转折之处了,却忽然预先在此伏下一座奇峰。这村子便叫做史家村,村里总共有三四百户人家都姓史。可以称得上是‘史林'了。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,只爱刺枪使棒;母亲说他不得,一气死了。带着母亲远离灾祸,这是王进之所以为王进。呕气气死了母亲,这是史进之所以为史进。两人对照着写,相互映衬,妙到极点。老汉只得随顺他的性子,不知花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;又请了高手匠人给他刺了这一身花绣,肩臂胸膛,总共有九条龙。全县人口顺,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。一部书一百单八人,而开篇先叙述史进,这是作者把自己这部书比作史书,自许它已进入史的行列了。九纹龙的绰号,也是作者对自己这部书的自我赞美。教头今日既然到了这里,索性成全了他也好。老汉自当重重酬谢。”王进大喜道:“太公放心;既然如此说时,小人索性教了令郎再走。”
从当天开始,吃过酒食,留王教头母子二人第十六处“子母二人”。在庄上住下。史进每天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,王进一一从头指教。史太公自己到华阴县中承当里正(里长)的职役,这些都不在话下。
不觉荏苒(rěn rǎn)光阴,早过半年之上。史进十八般武艺,——矛,锤,弓,弩(nǔ),铳(chòng),鞭,锏(jiǎn),剑,链,挝(zhuā),斧,钺(yuè)并戈,戟(jǐ),牌,棒与枪,扒(chā),一一学得精熟。多得王进尽心指教,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。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,自思在此虽好,只是不了;一日,想起来,相辞要上延安府去。史进那里肯放,少不得。说道:「师父只在此间过了。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十七母子二人。以终天年,多少是好。」王进道:「贤弟,多蒙你好心,在此十分之好;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,负累了你,不当稳便;以此两难。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种经略处勾当。那里是镇守边庭,用人之际,足可安身立命。」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,只得安排一个席筵送行,托出一盘──两个段子,一百两花银谢师。次日,王进收拾了担儿,担。备了马,马。子母二人十八母子二人。相辞史太公。王进请娘乘了马,孝子如画。望延安府路途进发。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,悌弟又如画。亲送十里之程,心中难舍。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,洒泪分手,和庄客自回。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,跟著马,子母二人十九子母二人。自取关西路上去了。安身立命去也。
时光不知不觉地流逝,很快过了半年多。史进把十八般武艺------矛、锤、弓、弩、铳、鞭、锏、剑、链、挝、斧、钺和戈、戟、牌、棒与枪、杈------每一样都学得精通熟练。多亏王进尽心指教,点拨得每件武艺都深得其中的奥妙。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,自己想在这里虽然好,但终究不是了局;有一天,想到这事,便向史进告辞,要上延安府去。史进哪里肯放他走,少不得这一番挽留。说道:“师父只管在这里住下。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 第十七次点出“母子二人”。为母亲养老送终,那该多好。”王进道:“贤弟,多蒙你好心,在这里住着十分好;只怕高太尉追捕到这里来,连累了你,不太妥当;因此左右两难。我一心要去延安府,投奔到老种经略那里谋个差事。那里是镇守边疆的地方,正是用人的时候,足以安身立命。”史进和太公苦苦挽留不住,只得安排一桌酒席为他送行,托出一盘礼物------两匹缎子、一百两花银来谢师父。第二天,王进收拾了担子,担子。备好了马,马。母子二人第十八次点出“母子二人”。向史太公告辞。
王进请母亲上了马,孝子的样子,如同画面一般。朝着延安府的方向上路进发。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子,敬爱兄长的样子,也如同画面一般。亲自送了十里路程,心中难舍难分。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,流着泪分了手,和庄客自己回去了。王教头依旧自己挑了担子,跟着马,母子二人第十九次点出“母子二人”。自己往关西的路上去了。安身立命去了。
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,开书第一筹人物,从此神龙无尾,写得妙绝。只说史进回到庄上,每日只是打熬气力;亦且壮年,又没老小,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,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。数语写史进精神之极,遂与春夏读书,秋科射猎,一样争胜。不到半载之间,史进父亲──太公──染病患证,数日不起。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,不能痊可。呜呼哀哉,太公没了。完太公,令文字省手。史进一面备棺椁(guǒ)盛殓(liàn),请僧修设好事,追斋理七,荐拔太公;又请道士建立斋醮(jiào),超度升天,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,选了吉日良时,出丧安葬,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,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。史进家中自此无人管业。史进又不肯务农,只要寻人使家生,较量枪棒。
自史太公死后,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。时当六月中旬,好笔法。炎天正热,那一日,史进无可消遣,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。史进亦有坐定之日。对面松林透过风来,史进喝采道:「好凉风!」要写人在松林里张望,却先写风在松林里透过,笔法妙不可言。正乘凉哩,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。来得异,若直起少华山,作书亦有何难。史进喝道:「作怪!谁在那里张俺庄上?」史进跳起身来,转过树背后,打一看时,认得是猎户摽(biào)兔李吉。笔势忽振忽落。史进喝道:「李吉,张我庄内做甚么?莫不是来相脚头!」李吉向前声喏(rě)道:「大郎,小人要寻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,随手搊出一矮丘乙郎,不知者谓是闲文,却不知其便已预陪王四,以见李吉之于史进庄上人,无一不熟也。○吃碗酒,照王四醉妙。因见大郎在此乘凉,不敢过来冲撞。」史进道:「我且问你∶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,我又不曾亏了你,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?敢是欺负我没钱?」如此过入少华山。 一座奇峰忽然跌落,然后却向李吉口中重复跌起峰头,行文如在山阴道中也。 李吉答道:「小人怎敢;一向没有野味,以此不敢来。」过入少华山,曲曲折折。史进道:「胡说!偌大一个少华山,恁地广阔,不信没有个獐儿,兔儿?」以獐儿兔儿,引出虎儿蛇儿,曲折之笔。李吉道:「大郎原来不知。陡然转入。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,扎下一个山寨,聚集著五七百个小喽罗,有百十匹好马。此六字,直与最后照夜玉狮子马,作章法。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,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,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∶一百单八人,先出三地煞,文心纵横苍莽之甚。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。华阴县里禁他不得,出三千贯赏钱,召人拿他。谁敢上去拿他?非表三人也,正挑史进也。因此上,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,那讨来卖!」史进道:「我也听得说有强人。若无此句,便有睡里梦里之诮也。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。必然要恼人。李吉,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。」仍结归野味,使文字有篇段。李吉唱个喏自去了。完李吉。
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的事,开书第一个出场的重要人物,从此像神龙一样不见尾巴,写得精妙至极。只说史进回到庄上,每天只是打熬力气;而且正当壮年,又没有家小拖累,半夜三更就起来演习武艺,白天只在庄后射箭跑马。几句话写出史进精神抖擞到了极点,简直与“春夏读书,秋冬射猎”一样争强斗胜。不到半年之间,史进的父亲------太公------染上疾病,几天都起不来床。史进派人到处请医生来看治,都不能痊愈。唉,太公去世了。结束太公这一角色,使文字简省。
史进一面备办棺椁装殓,请僧人设好事,按七追斋,超荐太公;又请道士建立斋醮,超度升天,整整做了十几坛好事功果道场,选了好日子好时辰,出丧安葬,满村三四百户史家庄的庄户都来送丧挂孝,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里了。史进家中从此没有人管持家业了。史进又不肯务农,只找人来使家伙、较量枪棒。
自从史太公死后,又很快过了三四个月。时间正当六月中旬,好笔法。炎天正热,那一天,史进没什么事消遣,提了把交椅,坐在打麦场的柳阴树下乘凉。史进也有静坐下来的时候。对面松林透过风来,史进喝彩道:“好凉的风!”。要写有人在松林里张望,却先写风从松林里透过,笔法妙不可言。正乘凉呢,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。来得奇异。如果直接写少华山,作者写起来又有什么难的。史进喝道:“奇怪!谁在那里张望我的庄上?”史进跳起身来,转到树背后,打眼一看,认得是猎户“摽兔李吉”。笔势忽而振起,忽而落下。史进喝道:“李吉,你张望我的庄内做什么?莫非是来踩点的!”李吉上前唱了个喏道:“大郎,小人要找庄上的矮丘乙郎吃碗酒,随手扯出一个矮丘乙郎,不知道的人以为是闲笔,却不知这已经预先为王四埋下伏笔,以显示李吉对史进庄上的人没有一个不熟悉的。○“吃碗酒”,照应后面王四醉酒的情节,很妙。因为看见大郎在这里乘凉,不敢过来冲撞。”史进道:“我且问你:往常你总是挑些野味来我庄上卖,我又不曾亏待过你,为什么最近一直不拿来卖给我?莫非是欺负我没钱?” 如此这般引出少华山的情节。一座奇峰忽然跌落,然后却从李吉口中重新把山峰耸立起来,行文如同行走在山阴道上一样。 李吉答道:“小人怎敢;最近一直没有野味,所以不敢来。” 引出少华山的情节,曲曲折折。史进道:“胡说!偌大一座少华山,那样广阔,就不信没有个獐子、兔子?”李吉道:“大郎原来不知道。陡然转入正题。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,扎下一座山寨,聚集着五六百个小喽啰,有百十匹好马。这六个字,一直与最后照夜玉狮子马遥相呼应,构成章法。为首的那个大王叫作神机军师朱武,第二个叫作跳涧虎陈达,第三个叫作白花蛇杨春:一百单八人,先出场的三个是地煞星,文心纵横,苍莽之极。这三个为首的打家劫舍。华阴县里禁治不了他们,出三千贯赏钱,召人捉拿他们。谁敢上去拿他们?不是要表现这三个人,正是要挑动史进。因此上,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,哪里讨得来卖!”史进道:“我也听说有强人。如果没有这一句,便会有“睡里梦里”的讥讽了。想不到那伙人如此大张旗鼓。必然要惹恼官府。李吉,你今后有野味时找些来。”仍然归结到野味上,使文字有完整的段落篇章。李吉唱了个喏,自己走了。结束李吉这一角色。
史进归到厅前,寻思「这厮们大弄,必要来薅恼村坊。既然如此...」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,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,先烧了一陌「顺溜纸,」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,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。一路写史进英雄,写史进雁快,写史进阔绰,写史进殷实,笔笔精神之极。史进对众人说道:「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,聚集著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。这厮们既然大弄,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唣。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。倘若那厮们来时,各家准备。我庄上打起梆子,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;你各家有事,亦是如此。递相救护,共保村坊。如果强人自来,都是我来理会。」读之,令人壮气,真好史进也。众人道:「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,梆子响时,谁敢不来。」当晚众人谢酒,各自分散回家,准备器械。详。自此,史进修整门户墙垣,安排庄院,设立几处梆子,拴束衣甲,整顿刀马,提防贼寇,不在话下。
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∶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,那人原是定远人氏,出身处甚好。能使两口双刀,虽无十分本事,郤精通阵法,广有谋略;第二个好汉,姓陈,名达,原是邺城人氏,使一条出白点钢枪;第三个好汉,姓杨,名春,蒲州解良县人氏,使一口大杆刀。当日朱武郤与陈达,杨春说道:「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,召人捉我们,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。只是山寨钱粮欠少,如何不去劫掳些来,以供山寨之用?聚积些粮食在寨里,防备官军来时,好和他打熬。」看他曲曲折折而来。跳涧虎陈达道:「说得是。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,看他如何。」白花蛇杨春道:「不要华阴县去;只去蒲城县,万无一失。」奇曲之想,又有奇曲之笔以副之。陈达道:「蒲城县人户稀少,钱粮不多,不如只打华阴县;那里人民丰富,钱粮广有。」杨春道:「哥哥不知。若是打华阴县时,须从史家村过。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,不可去撩拨他。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?」上文从史进说到少华山,便有李吉一篇奇曲文字。此文从少华山说到史进,便有杨春一篇奇曲文字。真如双龙天矫矣。陈达道:「兄弟好懦弱!一个村坊,过去不得,怎地敢抵敌官军?」杨春道:「哥哥,不可小觑了他!那人端的了得!」朱武道:「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,说这人真有本事。兄弟,休去罢。」陈达叫将起来,说道:「你两个闭了乌嘴!『长别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』他只是一个人,须不三头六臂?我不信!」喝叫小喽罗:「快备我的马来!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,后取华阴县!」上文劫华阴县是宾,打史家庄是主。宾者,所以引乎主也。此既得主,仍不弃宾,文章周致之甚。第六番方递入下传,行文步骤千古未有。朱武、杨春,再三谏劝。陈达那里肯听,随即披挂上马,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,鸣锣擂鼓,下山望史家村去了。
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,好。只见庄客报知此事。史进听得,就庄上敲起梆子来。那庄前 、庄后、庄东、庄西,三四百家庄户,听得梆子响,都拖枪曳棒,聚起三四百人,一齐都到史家庄上。好。看了史进,头戴一字巾,身披朱红甲;上穿青锦袄,下著抹绿靴;腰系皮搭膊(bó),前后铁掩心;一张弓,一壶箭,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。从三四百人眼中看出,妙妙。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。史进上了马,绰了刀,前面摆著三四十壮健的庄客,后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及史家庄户,都跟在后头,一齐呐喊,直到村北路口。好。
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,将小喽罗摆开。史进看时,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,身披裹金生铁甲;上穿一领红衲(nà)袄,脚穿一对吊墩靴;腰系七尺攒(cuán)线搭膞;坐骑一匹高头白马;手中横著丈八点钢矛。亦从史进眼中看出。小喽罗趁势便呐喊。二员将就马上相见。
陈达在马上看著史进,欠身施礼。史进喝道:「汝等杀人放火,打家劫舍,犯著弥天大罪,都是该死的人!你也须有耳朵!好大胆!直来太岁头上动土!」陈达在马上答道:「俺山寨里欠少些粮,欲往华阴县借粮;经由贵庄,假一条路,并不敢动一根草。
可放我们过去,回来自当拜谢。」史进道:「胡说!俺家见当里正,闲话亦不落空。正要拿你这伙贼;今日倒来经繇我村中过,却不拿你,倒放你过去,本县知道,须连累于我。」陈达道:「『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;』相烦借一条路。」史进道:「甚么闲话!我便肯时,有一个不肯!你问得他肯便去!」好话。陈达道:「好汉,叫我问谁?」史进道:「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,便放你去!」好话绝倒。陈达大怒道:「赶人不要赶上!休得要逞精神!」史进也怒,轮手中刀,骤坐下马,来战陈达。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。两个交马,斗了多时,史进卖个破绽,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(shuò)来;史进却把腰一闪,陈达和枪攧(diān)怀里来;便学王进家数。史进轻舒猿臂,字法。款纽狼腰,字法。只一挟(xié),字法。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,字法。款款揪住了线搭膞,字法。只一丢,丢落地,字法。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。如画。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缚了。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。史进叫绑陈达,众人赶走喽罗,大将意在大将,小卒意在小卒,写得甚好。史进回到庄上,把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,等待一发拿了那贼首,一并解官请赏;此句极似发狠,却不知正是迁延,一部都用此法。且把酒来赏了众人,教且权散。众人喝采:「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!」又写众人喝采,文字精神之极。
休说众人欢喜饮酒。却说朱武、杨春,两个正在寨里猜疑,捉摸不定,且教小喽罗再去探听消息。只见回去的人/出喽罗。/牵著空马,字字不空。奔到山前,只叫道:「苦也!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,送了性命!」朱武问其缘故。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,「怎当史进英雄!」朱武道:「我的言语不听,果有此祸!」杨春道:「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拼,如何?」写陈达便有陈达,写杨春又有杨春。朱武道:「亦是不可;他尚自输了,你如何拼得他过?我有一条苦计,若救他不得,我和你都休。」写朱武又有朱武。杨春问道:「如何苦计?」朱武附耳低言说道:「只除恁(nèn)地,...」杨春道:「好计!我和你便去!事不宜迟!」
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,只四字,何等精神,何等气色。只见庄客飞报道:「山寨里朱武,杨春自来了!」史进道:「这厮合休!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!快牵过马来!」一面打起梆子。众人早都到来。史进上了马,写得如火似锦。正待出庄门,只见朱武、杨春,步行已到庄前,两个双双跪下,擎著四行眼泪。神机军师,亦复名下无虚。○不止是苦计,亦实有义气也。史进下马来史进上马,史进下马,一上一下,史进如虎也。喝道:「你两个跪下如何说?」朱武哭道:「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,不得已上山落草。一边说解官请赏,一边说被官逼迫,令人浩叹。当初发愿道:『不求同日生,只愿同日死。』虽不及关 、张、刘备的义气,其心则同。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,误犯虎威,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,无计恳求,今来一径就死。其言令人感泣,真乃神机军师。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,誓不皱眉。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,并无怨心!」解官则死于官也,又曰英雄手内请死,其视史进如戏也,真乃神机军师。史进听了,寻思道:「他们直恁(nèn)义气!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,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。自古道:『大虫不吃伏肉。』」出于何典?史进便道:「你两个且跟我进来。」直是下榻留贤,岂是开门揖盗,快哉史进也。朱武、杨春,并无惧怯,随了史进,直到后厅前跪下,又教史进绑缚。此反嫌其诈。朱武之所以为地煞也。史进三四五次叫起来。他两个那里肯起来。此反嫌其诈。「惺惺惜惺惺,好汉识好汉。」横插二语,奇笔妙笔。史进道:「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,我若送了你们,不是好汉。我放陈达还你,如何?」朱武道:「休得连累了英雄,不当稳便,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。」此反嫌其诈。史进道:「如何使得。你肯吃我酒食么?」不惟引入后厅,又要酌酒相待,此时三四百史家村人,在外厅打麦场上,大郎视之,真如蚊蚋(ruì)耳。○写史进粗糙可爱。朱武道:「一死尚然不惧,何况酒肉乎!」当时史进大喜,解放陈达,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。忽为俘虏,忽为上客。快哉史进,千载无此筵席。朱武、杨春、陈达,拜谢大恩。酒至数杯,少添春色。酒罢,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。
史进送出庄门,史进妙人,令人想杀。○真是成礼而别,笑世上鞠躬之伪也。自回庄上。
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,朱武道:「我们非这条苦计,怎得性命在此?虽然救了一人,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义气上放了我们。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,谢他救命之恩。」
话休絮繁,过了十数日,以下是一节。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,使两个小喽罗乘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,当夜敲门。庄客报知,史进火急披衣,来到庄前,问小喽罗:「有甚话说?」小喽罗道:「三个头领再三拜覆∶特使进献些薄礼,酬谢大郎不杀之恩。不要推却,望乞笑留。」取出金子递与。史进初时推却,次后寻思道:「既然好意送来,受之为当。」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,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。又过半月有馀,以下又是一节。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好大珠子,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庄上。史进受了,不在话下。
又过了半月,以下又是一节。史进寻思道:弄出也。「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,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。」次日,叫庄客寻个裁缝,自去县里买了三疋红绵,裁成三领锦袄子;又拣肥羊煮了三个,将大盒子盛了,委两个庄客去送。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,此人颇能答应官府,口舌利便,为欲写他巧言误事,却先写他答应官府,是倒插过来之笔。○大郎误矣,安见口舌利便,颇能答应之人,而能托事有成者乎?君子鉴于此,而知能文之士,不足用也。满庄人都叫他做「赛伯当」。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的庄客,挑了盒担,直送到山下。小喽罗问了备细,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。三个头领大喜,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,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,每人吃了十数碗酒,先以山寨送礼,引出史进送礼;先以送礼吃酒,引出下书汔酒,笔下节节次次妙甚。下山同归庄内,见了史进,说道:「山上头领多多上覆。」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。不时间,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,不只一日。史进总结一句。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。山寨亦总结一句。○已上文,散叙三段,总结二段,皆为下王四失事作引,非正文也。
荏苒光阴,时遇八月中秋到来。史进要和三人说话,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,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至少华山上请朱武,陈达,杨春,来庄上赴席。王四驰书径到山寨里,见了三位头领,下了来书。朱武看了大喜。三个应允,随即写封回书,赏了王四五两银子,吃了十来碗酒。有前文吃酒,便令此处汔酒不突然也。王四下得山来,正撞著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罗,一把抱住,那里肯放,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,写王四酒醉,不作一番便倒,又转出时常送物事小喽罗来,笔墨回环兜锁,妙不可言。王四相别了回庄,一面走著,被山风一吹,酒却涌上来,好。踉踉跄跄,一步一颠;走不得十里之路,见座林子,奔到里面,望著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。
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兔儿,王四之醉也,便借送物事小喽罗:回书之失也,便借摽兔李吉,笔墨回环兜锁,妙不可言。若俗笔另添出无数人,便令文字散乱无致也。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,赶入林子里来扶他,那里扶得动,初是好意相扶。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。李吉寻思道:次是见银起意。「这厮醉了,...那里讨得许多?...何不拿他些?」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,自是生出机会来∶李吉解那搭膊,望地下只一抖,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。活是无心拾得。李吉拿起,颇识几字;将书拆开看时,见面写著少华山朱武、陈达、杨春;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,却不识得,只认得三个名字。只认三个名字足矣,不必全书也。李吉道:「我做猎户,几时能够发迹?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,却在这里!三是误信算命。○写李吉出首,亦复曲曲现时来。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。叵耐史进那厮,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,他道我来相脚头屣盘,──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!」回环兜锁,绝世文情。银子并书都拿去了,望华阴县里来出首。
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,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,吃了一惊,跳将起来,却见四边都是松树;尝读坡公赤壁赋「人影在地,仰见明月」二语,叹其妙绝,盖先见影,后见月,便宛然晚步光景也。此忽然脱化此法,写作王四醒来,先见月光,后见松树,便宛然五更酒醒光景,真乃善于用古矣。便去腰里摸时,搭膊和书都不见了;四下里寻时,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。王四只管叫苦,寻思道:「银子不打紧,这封回书却怎生得好?...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?...」眉头一纵,计上心来,前特赞王四赛伯当,正为此眉头一纵耳。自道:「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,大郎必然焦躁,定是赶我出来;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,那里查照?」计较定了,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,却好五更天气。
史进见王四回来,问道:「你缘何方才归来?」王四道:「托主人福荫,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,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,因此回来迟了。」史进又问:「曾有回书么?」王四道:「三个头领要写回书,却是小人道∶『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,何必回书?小人又有杯酒,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,不是耍处。』」上文特赞颇能答应,正为是也。史进听了大喜,说道:「不枉了诸人叫你『赛伯当』!真个了得!」王四应道:「小人怎敢差迟,路上不曾住脚,一直奔回庄上。」于路只见松树林里一只死狗。史进道:「既然如此,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。」
不觉中秋节至。是日晴明得好。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,杀了百十个鸡鹅,准备下酒食筵宴。看看天色晚来,少华山上朱武、陈达、杨春,三个头领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,只带三五个做伴,将了朴刀,各跨口腰刀,不骑鞍马,步行下山,便令门外无马,以为下文抵赖地。径来到史家庄上。史进接著,各叙礼罢,请入后园。 庄内己安排下筵宴。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,史进对席相陪,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,照后不要开门等句。一面饮酒。庄内庄客轮流把盏,一边割羊劝酒。酒至数杯,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。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。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,火把乱明。史进大惊,跳起身来道:「三位贤友且坐,待我去看!」喝叫庄客:「不要开门!」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,写得好。只见是华阴县尉在马上,引著两个都头,带著三四百士兵,围住庄院。史进及三个头领只管叫苦。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,朴刀,五股叉,留客住,摆得似麻林一般。两个都头口里叫道:「不要走了强贼!」如火。
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,怎地教史进先杀了一二个人,结识了十数个好汉?直教:芦花深处屯兵士,荷叶阴中治战船。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
史进回到厅前,心里寻思道:“这伙人既然大张旗鼓地干,必定要来骚扰村坊。既然如此……”便叫庄客挑了两头肥水牛来杀了,庄上本就有自酿的好酒,先烧了一陌顺溜纸(祭神祈福的纸钱),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户史家庄户,都到家中草堂上按照年龄大小坐下,叫庄客一面把盏劝酒。一路写史进英雄气概,写史进爽快利落,写史进阔绰大方,写史进殷实富足,每一笔都精气神十足。史进对众人说道:“我听说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,聚集着五六百小喽啰打家劫舍。这伙人既然大张旗鼓,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唣(骚扰吵闹)。我今天特地请你们众人来商议。倘若那伙人来时,各家做好准备。我庄上打起梆子,你们众人可各拿枪棒前来救应;你们各家有事,也是如此。互相救护,共保村坊。如果是强人亲自前来,都由我来对付。”读来令人豪气顿生,真是好一个史进。众人道:“我们这些村民只靠大郎做主,梆子响时,谁敢不来。”当晚众人谢过酒,各自分散回家,准备器械。详写。从此,史进修整门户墙垣,安排庄院,设立了几处梆子,拴束衣甲,整顿刀马,提防贼寇,这些都不在话下。
再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:为首的是神机军师朱武,那人原是定远人氏,出身交代得很好。能使两口双刀,虽然没有十分高强的本事,却精通阵法,广有谋略;第二个好汉,姓陈,名达,原是邺城人氏,使一条出白点钢枪;第三个好汉,姓杨,名春,蒲州解良县人氏,使一口大杆刀。当日朱武与陈达、杨春说道:“如今我听说华阴县里出了三千贯赏钱,召人捉拿我们,实在怕到时候来时要与他厮杀。只是山寨里钱粮欠缺,何不去劫掳一些来,以供山寨之用?聚积些粮食在寨里,防备官军来时,好和他们打熬。”看他一段段曲曲折折地写来。跳涧虎陈达道:“说得对。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,看他如何反应。”白花蛇杨春道:“不要去华阴县;只去蒲城县,万无一失。”奇特曲折的想法,又有奇特曲折的文笔来配合它。陈达道:“蒲城县人户稀少,钱粮不多,不如只打华阴县;那里人民富庶,钱粮丰富。”杨春道:“哥哥不知。若是打华阴县时,必须从史家村经过。那个九纹龙史进是只大虫(猛虎),不可去撩拨他。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?”上文从史进说到少华山,便有李吉一篇奇曲文字。此文从少华山说到史进,便有杨春一篇奇曲文字。真如两条龙腾挪夭矫一般。陈达道:“兄弟好生懦弱!一个村坊,过都过不去,怎敢抵敌官军?”杨春道:“哥哥,不可小看了他!那人确实了得!”朱武道:“我也曾听说他十分英雄,说这人真有本事。兄弟,不要去了罢。”陈达叫将起来,说道:“你们两个闭上鸟嘴!‘长别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’他只不过一个人,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?我不信!”喝叫小喽啰:“快备我的马来!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,后取华阴县!”上文中劫华阴县是宾,打史家庄是主。宾,是为了引出主。此处既然已经引出了主,仍然不弃宾,文章周密到了极点。第六番才递入下文传记,行文的步骤千古未有。朱武、杨春再三谏劝。陈达哪里肯听,随即披挂上马,点了一百四五十个小喽啰,鸣锣擂鼓,下山往史家村去了。
再说史进正在庄前整顿刀马,好。只见庄客来报知此事。史进听了,就在庄上敲起梆子来。那庄前、庄后、庄东、庄西,三四百家庄户,听得梆子响,都拖枪拽棒,聚起三四百人,一齐都来到史家庄上。(好。)众人眼里的史进,头戴一字巾,身披朱红甲;上穿青锦袄,下穿抹绿靴;腰系皮搭膊,前后是铁掩心;一张弓,一壶箭,手里拿着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。从三四百人眼中看出,妙啊妙啊。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般赤红的马。史进上了马,绰了刀,前面摆着三四十名壮健的庄客,后面列着八九十名蠢笨的乡夫及各史家庄户,都跟在后头,一齐呐喊,直到村北路口。好。
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,将小喽啰摆开。史进看时,见陈达头戴乾红凹面巾,身披裹金生铁甲;上穿一领红衲袄,脚穿一对吊墩靴;腰系七尺攒线搭膊;坐骑一匹高头白马;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。也从史进眼中看出。小喽啰趁势便呐喊。二员将就在马上相见。
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,欠身施礼。史进喝道:“你们这伙杀人放火、打家劫舍的,犯着弥天大罪,都是该死的人!你也须长着耳朵!好大胆子!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!”陈达在马上答道:“俺山寨里欠缺些粮食,想去华阴县借粮;经过贵庄,借一条路走,并不敢动一棵草。如果放我们过去,回来自然拜谢。”史进道:“胡说!俺家现在当着里正(里长),闲话也不落空。正该捉拿你这伙贼人;今天倒来经过我们村中,若不捉拿你,反倒放你过去,本县知道了,必定连累到我。”陈达道:“‘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’;相烦借一条路。”史进道:“什么闲话!我便肯时,有一个不肯!你问得它肯便去!”好一句回话。陈达道:“好汉,叫我问谁?”史进道:“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时,便放你去!”好一句让人绝倒的回话。陈达大怒道:“赶人不要赶到绝路上!休要逞精神!”史进也发怒,抡起手中刀,骤马向前,来战陈达。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。两个交马,斗了好一阵,史进卖个破绽,让陈达把枪往心窝里搠来;史进却把腰一闪,陈达连人带枪攧(跌撞)入怀里来;这便是学王进的路数。史进轻舒猿臂,字法。款扭狼腰,字法。只一挟,字法。把陈达轻轻提离了嵌花鞍,字法。款款揪住了线搭膊,字法。只一丢,丢落在地,字法。那匹战马拨风也似的跑走了。如同画面。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缚了。众人把小喽啰一赶都赶走了。史进叫绑陈达,众人赶走喽啰,大将的注意力在大将,小卒的注意力在小卒,写得非常好。史进回到庄上,把陈达绑在庭心内的柱子上,等着一起拿了那两个贼首,一并解送官府请赏;这句话极像是发狠之语,却不知正是拖延之笔,整部书都惯用这个手法。且拿酒来赏了众人,叫众人暂且散去。众人喝彩道:“真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!”又写众人喝彩,文字精神到了极点。
不说众人欢喜饮酒。再说朱武、杨春,两个正在寨里猜疑,捉摸不定,暂且叫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。只见回去的人派出的小喽啰。牵着空马,字字不落空。奔到山前,只叫道:“苦也!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的话,送了性命!”朱武问其原因。小喽啰详细讲述了交锋的经过,“怎么挡得住史进英雄!”朱武道:“我的话不听,果然遭此祸事!”杨春道:“我们所有人全都去跟他死拼,如何?”写陈达便有陈达的性格,写杨春又有杨春的性格。朱武道:“也是不行;他还尚且输了,你怎么拼得过他?我有一条苦计,若救不得他,我和你都完了。”写朱武又有朱武的智谋。杨春问道:“什么苦计?”朱武附耳低声说道:“只除非如此这般……”杨春道:“好计!我和你便去!事不宜迟!”
再说史进正在庄上愤怒未消,只四个字,何等精神,何等气色。只见庄客飞奔来报:“山寨里朱武、杨春自己来了!”史进道:“这伙人该当完蛋!我把他两个一起解送官府!快牵过马来!”一面打起梆子。众人早就都到齐了。史进上了马,写得如火似锦。正要出庄门,只见朱武、杨春,已经步行到庄前,两个双双跪下,眼中擎着四行眼泪。神机军师,果然名下无虚。○不止是苦计,也是真有义气。史进下马来史进上马,史进下马,一上一下,史进如同猛虎一般。喝道:“你两个跪下来想说什么?”朱武哭道:“小人等三个屡次被官司逼迫,不得已才上山落草。一边说着要解官请赏,一边说被官府逼迫,令人浩然长叹。当初我们发誓说:‘不求同日生,只愿同日死。’虽然比不上关、张、刘备的义气,但心意是一样的。今天小弟陈达不听话,误犯虎威,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,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恳求,今日来此一径就死。这番话令人感动泪下,真不愧是神机军师。望英雄将我三人一起解送官府请赏,我们誓不皱眉。我们甘愿在英雄手里请死,并无怨心!”解送官府则是死在官府手里,又说在英雄手里请死,他把史进的心思看得如同儿戏一般,真不愧是神机军师。史进听了,寻思道:“他们竟如此义气深重!我若捉了他们去解官请赏,反倒叫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够英雄。自古道:‘大虫不吃伏肉。’”这句话出于什么典故?史进便道:“你两个且跟我进来。”这分明是下榻留贤的风范,哪里是开门揖盗的行径,痛快啊史进。朱武、杨春,并无惧怕之色,跟着史进,一直到后厅前跪下,又叫史进绑缚他们。这里反倒嫌他们做得太假。这正是朱武之所以只是地煞星的原因。史进三四五次叫他们起来。他两个哪里肯起来。这里反倒嫌他们做得太假。“惺惺惜惺惺,好汉识好汉。”横插这两句话,奇笔妙笔。史进道:“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,我若送了你们,便不是好汉。我放了陈达还给你们,如何?”朱武道:“不要连累了英雄,那就不妥当稳便了,宁可把我们解送官府请赏。”这里反倒嫌他们做得太假。史进道:“这怎么行。你们肯吃我的酒食吗?”不但引入后厅,还要设酒相待,此时三四百史家村人都在外厅打麦场上,史大郎看他们,真如同蚊蚋一般渺小。○写史进粗糙又可爱。朱武道:“一死尚且不怕,何况酒肉呢!”当时史进大喜,解放了陈达,就在后厅上座摆酒设席款待三人。忽然从俘虏变为座上客。痛快啊史进,千年以来没有这样的筵席。朱武、杨春、陈达,拜谢大恩。酒喝了几杯,略微有了些春色。酒罢,三人辞谢了史进回山去了。
史进送出庄门,史进是个妙人,令人想煞。○真是礼成而别,可笑世间那些鞠躬作揖的虚伪。自行回庄上去了。
再说朱武等三人回到寨中坐下,朱武道:“我们若非这条苦计,怎么还能有性命在这里?虽然救了一人,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了义气放了我们。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,谢他救命之恩。”
闲话不必啰嗦,过了十多天,以下是一个段落。朱武等三人收拾了三十两蒜条金,派两个小喽啰趁着月黑夜送到史家庄上,当夜敲门。庄客报知,史进急忙披衣起来,来到庄前,问小喽啰:“有什么话说?”小喽啰道:“三个头领再三拜覆:特意派我们来进献些薄礼,酬谢大郎不杀之恩。不要推却,望乞笑纳。”取出金子递上。史进起初推却,稍后寻思道:“既然是好意送来,收下才妥当。”叫庄客备酒款待小校吃了半夜酒,拿了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。又过了半个多月,以下又是一个段落。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来上好的大珠子,又派小喽啰连夜送到庄上。史进收下了,这些都不在话下。
又过了半月,以下又是一个段落。史进寻思道:开始生事了。“也难得这三个人如此敬重我,我也备些礼物回赠他们。”第二天,叫庄客找了个裁缝,自己去县里买了三匹红绵,裁成三件锦袄子;又挑肥羊煮了三只,用大盒子盛了,委派两个庄客去送。史进庄上有个管事的庄客叫王四,此人很会应酬官府,口齿伶俐,为要写他巧言误事,却先写他善于应酬官府,这是倒插过来的笔法。○大郎错了啊,哪里见过口齿伶俐、善于应酬的人,能托他办事成功的呢?君子由此可以借鉴,知道那些能说会道的人,不足以重用。满庄人都叫他做“赛伯当”。史进叫他和一个得力的庄客,挑了盒担,直送到山下。小喽啰问明详细,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人。三个头领大喜,收下了锦袄子和肥羊酒礼,拿十两银子赏了庄客,每人吃了十几碗酒,先写山寨送礼,引出史进送礼;先用送礼吃酒,引出下文投书吃酒,笔下层层递进,妙极了。下山一同回到庄内,见了史进,说道:“山上头领多多拜谢。”史进从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。隔不多时,便只是派王四去山寨里送东西,不止一日。史进方面总结一句。寨里的头领也频频派人送金银来给史进。山寨方面也总结一句。○以上文字,散叙了三段,总结了两段,全都为下文王四失事作引子,并非正文。
光阴荏苒,时节到了八月中秋。史进想和三人说话,约他们十五夜里来庄上赏月饮酒,先派庄客王四带着一封请书直到少华山上请朱武、陈达、杨春来庄上赴席。王四带着信直奔到山寨里,见了三位头领,呈上了来书。朱武看了大喜。三个答应了,随即写封回书,赏了王四五两银子,吃了十来碗酒。有前文吃酒的铺垫,便令此处吃酒不显得突然。王四下得山来,正撞见时常送东西来的小喽啰,被一把抱住,哪里肯放,又拖到山路边的村酒店里吃了十几碗酒,写王四醉酒,不一次就写倒,又转出时常送东西的小喽啰来,笔墨回环钩锁,妙不可言。王四告别了回庄,一面走着,被山风一吹,酒却涌上来了,好。踉踉跄跄,一步一颠;走不到十里路,见一座林子,奔到里面,望着那绿茸茸的莎草地上,扑地倒了。
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网捕兔儿,王四喝醉,便借送东西的小喽啰来写;回书丢失,便借摽兔李吉来写,笔墨回环钩锁,妙不可言。如果是庸俗的笔法另外添出无数人来,便使文字散乱没有韵致了。认出是史家庄上的王四,赶进林子来扶他,哪里扶得动,起初是好意来扶。只见王四搭膊里露出银子来。李吉寻思道:接着是见银子起意。“这家伙醉了……哪里弄来这么多银子?……何不拿他一些?”也是天罡星注定了该当聚会,自然生出机会来:李吉解开那搭膊,往地上只一抖,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。活像是无心捡到的。李吉拿起来,略微认识几个字;将信拆开看时,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、陈达、杨春;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话头,却认不得,只认得三个名字。只认得三个名字就足够了,不必认得全书内容。李吉道:“我做猎户,几时能够发迹?算命的说我今年有大财,原来在这里!”三是误信算命。○写李吉出首,也是曲曲折折地照应前文。“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捉拿他三个贼人。叵耐(可恶)史进那家伙,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,他说我来相脚头屣盘(踩点),——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!”回环钩锁,绝世的文情。银子连书信都拿去了,往华阴县里来出首。
再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才醒,醒来时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,吃了一惊,跳将起来,却见四周都是松树;曾经读东坡《赤壁赋》“人影在地,仰见明月”两句,叹其妙绝,因为先见人影,后见明月,便宛然是晚间散步的光景。这里忽然化用此法,写王四醒来,先见月光,后见松树,便宛然是五更酒醒的光景,真是善于学习古人啊。便往腰里摸时,搭膊和书信都不见了;四下里找时,只见空搭膊落在莎草地上。王四只管叫苦,寻思道:“银子倒不打紧,这封回书却怎么交代才好?……正不知被什么人拿去了?……”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前文特意称赞王四“赛伯当”,正是为了这一下眉头一皱。自语道:“若回去庄上说了丢失回书,大郎必然焦躁,一定会赶我出去;不如只说没有回书,哪里查对得出来?”盘算定了,飞也似的取路回庄上来,正好是五更天气。
史进见王四回来,问道:“你为什么这时才回来?”王四道:“托主人福荫,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我走,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,所以回来迟了。”史进又问:“可有回书?”王四道:“三个头领要写回书,却是小人我说:‘三位头领既然准时来赴席,何必回书?小人又喝了杯酒,路上恐怕有些闪失差池,不是玩的。’”上文中特意称赞他善于应酬,正是为了这一节。史进听了大喜,说道:“不枉了大伙叫你‘赛伯当’!真是了得!”王四应道:“小人怎敢有差错,路上不曾停脚,一直奔回庄上。”一路上只看见松树林里一只死狗。史进道:“既然如此,叫人去县里买些果品下酒菜来伺候。”
不知不觉中秋节到了。这一天晴明得很。史进当天吩咐家中庄客宰了一只大羊,杀了百十只鸡鹅,准备了酒食筵宴。看看天色晚了,少华山上的朱武、陈达、杨春三个头领,吩咐小喽啰看守寨栅,只带三五个做伴,拿了朴刀,各挎口腰刀,不骑马,步行下山,这就使得门外没有马匹,为下文抵赖作铺垫。径直来到史家庄上。史进接着,各自叙礼完毕,请入后园。庄内已经安排好筵席。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,史进对席相陪,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都拴了,照应后文不要开门等句子。一边饮酒。庄内庄客轮流把盏,一边割羊肉劝酒。酒喝了几杯,东边早已推起那轮明月。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。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,火把乱明。史进大惊,跳起身来道:“三位贤友且坐,待我去看看!”喝叫庄客:“不要开门!”搬条梯子上墙头打眼一看时,写得好。只见是华阴县尉骑在马上,带着两个都头,领着三四百士兵,围住了庄院。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。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、朴刀、五股叉、留客住(一种兵器),摆得如同麻林一般。两个都头口里叫道:“不要走了强贼!”如火一般紧急。
如果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和三个头领,怎能让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,结识了十几个好汉?直教:芦花深处屯兵士,荷叶阴中治战船。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样脱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